拆迁通知

  等穆偶醒来时,已近中午。
  她蹙着眉,腰身酸软得厉害。睁眼望着天花板缓了好一会儿,才掀开被子坐起身。下面还残留着些许不适,她下意识地并拢双腿轻轻摩挲了一下。身上穿着面料舒适的睡衣,被收拾得干净妥帖。
  一丝微弱的凉意从腿心传来,穆偶愣了愣,视线落在床头柜上——一杯温水旁边,静静放着一管药膏。
  他连那里……都上过药了。
  一抹尴尬混合着羞涩的热意,悄然爬上了她的脸颊。
  洗漱完毕,她走向昨晚胡闹过的房间。推开门,里面已收拾得整整齐齐,所有令人脸热的痕迹都消失了。她轻轻吁了口气,心里的赧然这才消减几分。
  厨房里传来隐约的“刺啦”声。穆偶走到客厅,看见一白将自己卷成个毛茸茸的黄色小球。它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息,撑起被养得圆滚滚的身子,在笼子里嘤嘤哼叫。
  “一白乖,我先去厨房看看。”
  穆偶蹲下,手指向厨房。一白圆圆的眼睛眨了眨,似懂非懂地在笼子里转了个圈,然后乖乖趴回傅羽给它准备的咬胶玩具上。
  穆偶对它笑了笑,指尖轻点它的小脑袋,心里软成一片。她起身走向厨房。
  拉开门,傅羽正微弯着腰,系着围裙炒菜。饭菜的香气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她轻吸一口,踮起脚尖想从他身后偷袭,手指还没碰到他腰侧,就被他反手一把捉住。
  “啊,被你发现了。”
  傅羽将火关小,转过身。其实她从客厅出来时,他就听到了动静。他握着她的手,低头将一个轻吻印在她手背上,看着她眼里狡黠的笑意,唇角也跟着弯起:“乖,别闹。”
  “唔……你在做什么?好香啊。”她肚子饿了,闻到味道便有些迫不及待,伸头去看锅里的内容。
  “新学了一道菜,做给你尝尝。”他说得认真,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穆偶看着他的眼神,微微一怔。一种陌生的、饱胀的暖意涌上心头,可几乎同时,一丝极其细微的恐慌也被牵了出来。
  她勉强笑了笑,声音有些不自然地转移了话题:“那……我去把碗筷拿出去吧。”
  穆偶安静地坐在餐桌旁,目光落在碗沿折射的一点光晕上。此刻的温馨真实得近乎虚幻。她手搭在桌边,望着磨砂玻璃门后傅羽模糊的身影。
  他会的东西真多啊。房间里那些奖状——篮球比赛的、枪械比赛的、大大小小的荣誉摆满了桌面。
  而自己能拿得出手的,唯有那迭在“平顶特招生”中令人艳羡、在此处却显得苍白单薄的成绩单。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触到掌心一道因旧日兼职而留下、早已淡化的细疤。她默默将手收回了桌下。
  餐桌上,两人安静吃饭。一白摇着尾巴,吃得正欢。短短几日,它便从干瘦变得圆滚滚,好东西确实没少吃。
  穆偶嚼着傅羽夹来的菜,味道好得让她连连点头:“好吃,真好吃。”
  “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常做。”
  她抬眼,撞进傅羽理所当然的温柔目光里,微微一笑:“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吃完饭,穆偶主动洗了碗,随后去收拾一白的东西。傅羽静静站在她身后看着。
  一白知道要回家,兴奋地在笼子里“汪汪”叫着,一副归心似箭的模样。
  等穆偶直起身,傅羽从后面轻轻拥住了她。他有些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与自己交融的气息,只觉得连肺腑都舒展开来。
  “再住几天,好吗?”
  他舍不得她走。虽然随时可以见面,但他更想她能留在这里,日日与他同进同出。
  穆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她垂眸,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给予她无数温暖的那双手,抿了抿唇,低声开口:
  “家里养的那些花……还需要人照顾。”
  “汪汪!”一白在一旁随声附和,表示坚决要回去。
  颈窝处的呼吸顿了顿,随后深深吸入一口。腰间的手缓慢地、不舍地松开。傅羽接过笼子,牵起穆偶的手,语气低沉下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好。”
  傅羽知道,她不愿完全生活在他的羽翼之下。那个和母亲共同生活过的家,是她更想守住的根。他尊重她,理解她,不愿让她为难。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头不合时宜的挽留,陪她一起回了四小巷。
  穆偶没让傅羽送进巷子。车上接到爷爷从军区打来、催他回去的电话后,傅羽眉间便染上几分急色。她看得出,便执意在此下车。
  下午的巷子通常很安静,可今天,穆偶却看见不少人聚在外面,交头接耳,隐隐传来议论声。一丝不安悄然攀上心头。笼子里的一白安静趴着,穆偶不由加快了脚步。
  远远地,她看见自家外墙上贴着一张显眼的纸。心猛地一沉,她快步跑过去,放下笼子,抬手便撕下了那张印满铅字的单子。
  视线急速扫向标题——《四小巷拆迁通知》
  看到这几个字的瞬间,穆偶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仿佛骤然被抛进一个真空的玻璃箱,所有的声音、颜色、感觉都被抽离,只剩一片死寂的空白。
  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只过了几秒,也许已有一个世纪之久。巷子里早没了人影,墙壁拉长的阴影悄然蔓延,爬上她的脚背,试探着,然后温柔而彻底地,吞没了她鞋尖最后一缕残存的夕光。
  “汪!汪汪!”
  一白饿了。它看着穆偶呆立了一下午,叫了许久也不见喂食,白色的小爪子焦急地从笼缝里伸出,扒拉着水泥地。
  或许是这细微的声响终于扯断了那根紧绷的弦。
  穆偶猛地回神,浑身发冷,关节都在滞涩地疼。耳朵里嗡鸣不断,胃里一阵翻搅,她恶心地干呕了一声。视线重新聚焦,落在被自己指尖无意识戳破的通知单上。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母亲坐在小院里晒太阳的侧影,看见自己趴在旧木桌上写作业,看见墙角那些刚刚冒出新芽、她亲手种下的植物——所有这些鲜活的、带着温度的画面,都在这张白纸黑字的冰冷命令下,像被一块粗暴的橡皮擦,狠狠抹去,只剩下一片刺眼、荒芜的空白。
  她嘴角扯动,拉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干涩的声音像是对这不讲理的命运发出虚弱却执拗的质问:
  “……开什么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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