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赛琳娜的背脊一凉,蛇才在她的逼视下游了回来——碰到向导就走不动道的精神体最没出息了。
但蛇游开后,一股刺激性的麻痹从夏明余的颈子一直蔓延至全身。
夏明余摸上颈侧的大动脉,那里有两枚毒牙印记,正在汩汩流血。
赛琳娜无辜地耸肩,“我也没想到,你身为向导,却对精神体这么迟钝。”
如果是荒墟的其他向导,早在蛇刚爬上后背的时候,就要拧着七寸重伤她了。
但面前的男人没有,他只是很淡地警告了她。
赛琳娜看到了他身上多余的善良,并惯常地利用了她所看到的东西。
赛琳娜娓娓道来,“放心,这点毒液只会让你短暂地丧失五感……大概几个月?哈,应该吧。”她轻笑了一声。
观众席陷入了群魔乱舞的狂欢。
夏明余却保持着无动于衷的沉默——或者说,此刻主导了他灵魂的时刻不在竞技场上。
他再次看到了……谢赫。
这是意味着,他又要死亡了吗?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死亡”和“谢赫”竟然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谢赫的身后是静谧的白夜,偌大的蓝月闪耀着碎钻般的光辉。
——点亮蓝光的克尼安,点亮红光的犹思,黑暗无光的恩凯。
可怖的撒托古亚——状如蟾蜍的无定形类神生物,它们的尸体上覆盖着朦胧泛红的雪,逐渐成为了发蓝的冰块。
“……首领。”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被使用过的祭坛空空荡荡,只剩下地面上难以名状的燃烬符咒。
手下没说完的话显然是——祭祀召唤出的邪恶存在……去了哪儿?
谢赫冷淡地审视着这一切,清透的眸子竟然比高悬的蓝月更具有神性。
漠然,却又悲悯。
黑色手套裹紧的手指触碰上锈绿色祭坛。那本是无法被触碰的污秽,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冰河般的精神力淌进祭坛,碎裂成分子的漩涡。
——清晰的疼痛淋透了夏明余满身。
但不只是来自幻觉和谵妄。
赛琳娜的长鞭绕到夏明余的身后,直直地捅穿了他的腹部。
她挑高了眉,“你还要在地上跪多久?”
彻骨的寒意麻痹了夏明余的四肢,在灵魂出窍的这几秒里,他的躯体虚脱地跪了下来。
五感的确被削弱了。赛琳娜的声音几不可闻。
长鞭的动作没有停止。它再次贯穿了前腹,从夏明余的后背刺出来。
像是被钉在了十字架上。
但夏明余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倚着墨剑直起身来,朝着精神视域里赛琳娜的位置走去。
第三个洞穿身体的伤口。鞭尾再次穿到夏明余的身前,这次,夏明余徒手握住了雪亮的锋刃。
血液很快浸透了夏明余的左手,蜿蜒在他白皙的手腕上,如同数条纠缠的血色溪流。
狠厉得连赛琳娜都惊了一下。
但很快,她的情绪就被另一种力量主导了。
——混沌规则。
这个一直极力避免使用精神力的向导,此刻却启用了他的异能。
反常极了。
什么情况下,人才会在转念之间破戒?
赛琳娜看到了夏明余身上若隐若现的黑色浓雾。
黑色的暗影工会作战服,黑色的飘扬长发,黑色的长剑;苍白的脸庞,苍白的唇色,苍白的手指。
除了黑与白,他身上便只剩下妖冶的血红。
此时的夏明余如同黑色地狱中披着夜色而来的艳鬼,看似脆弱,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赛琳娜被陡升的恐惧惊得退了一步,凝重地拔出身后的长剑。
明明是他先起了杀意,却也激起了她的血性。
夏明余最终停在她的面前,带着浅淡的微笑,温声道,“赛琳娜小姐,再不说出那两个字,可就来不及了。”
截然不同的语气,仿佛彻底换了个人。
赛琳娜很少会动用这柄剑,眼下快意得想笑出来,“是么,那你现在再想想安全词是什么,不然也来不及了。”
比起有时显得华而不实的鞭子,她还是更喜欢实打实的剑。
夏明余佯装遗憾地嗤笑一声,起了点恶劣的捉弄心思,“那……古斯塔夫,好不好?你的鞭子,是出自他手吧。”
赛琳娜的蛇瞳泛出危险的寒光,不再理睬,直接上前与夏明余过招。
夏明余的墨剑为了契合拐杖的结构,其实开刃得并不完全,比不上他之前淬炼的武器。
但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全看持剑人的功底。纵使出于完全的劣势,夏明余也不见落得下风。
赛琳娜控制着长鞭,磨损着夏明余的身体。
痛苦是削弱敌人意志的最佳手段,但男人似乎对痛苦的接受阙值格外高。
夏明余的下一次攻势就直接刺入了赛琳娜的右肩,剑梢在血肉里翻滚一圈,挑断她右半身的筋脉。
两人的刀光剑影之间,是血脉贲张的淋漓。
观众的兴趣却潮落下去。他们想看的是两个绝顶美人若有似无的挑逗,而不是真枪实弹的对决。
赛琳娜对痛苦的承受能力远不如夏明余。数个来回后,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视网膜上的血模糊了她的视线。
夏明余的手指搭在赛琳娜肩上,缓缓地向下压,他淡淡道,“赛琳娜小姐,已经很厉害了,你可以休息了。”
然后,他含笑张开怀抱,把赛琳娜搂入怀中。
——带着冷硬的鞭刃。
夏明余算准了位置,鞭刃恰好深深地刺穿了赛琳娜的心脏。
迸溅的血液如同点燃的烟花,一簇一簇地绽放开来。溅落在夏明余的脸上,如同数朵落在雪天的红梅。
“……赛琳娜小姐的血液好温暖。”夏明余笑了笑。
赛琳娜的肌肤触碰到夏明余的手臂,冷得如同数九寒冰,根本不是人该有的温度。
她含着鲜血,媚又森然地哑声道,“……哪个是你?绅士,还是疯子?”
夏明余慢条斯理地轻声耳语,“那你呢,赛琳娜小姐?”
赛琳娜放声大笑起来,用最后的力气控制长鞭,在夏明余身上留下了更多的、更狰狞的伤疤。
夏明余冰冷的血与赛琳娜温热的血淌在一处,都是一样的鲜红,辨不清魔鬼与人类的区别。
夏明余的手放在贯穿身体的长鞭上,精神力的爱抚下,长鞭也成了无数金属碎屑。
身上可怖的窟窿连接着血肉,鲜血淌了一地。
“赛琳娜小姐好僵硬,柔软一点……好不好?”夏明余的手指落在赛琳娜的手腕上,澎湃的精神力涌入她全身的骨骼。
下一秒,所有的骨骼都被粉碎了。赛琳娜的血肉瘫软在夏明余怀中。夏明余惊呼了一声,语气懵懂又天真,“哎呀,好像太软了。”
夏明余在赛琳娜耳边柔声道,“那么,晚安……赛琳娜小姐。”
空洞的眼眶中,此时却有了金色的幻影——仿佛一对金色的瞳孔,蕴含着末世所有恶意的邪恶污秽,以及目空一切的漠不关心。
那不是人类这种宇宙中的低维生物所能拥有的力量。
如果说暗影工会是暗夜中游荡的死神,庞大、低调、神秘,那么此时的夏明余就是挥舞着镰刀的死神,疯狂、恣意、嚣张。
是啊,他本来就是亡命之徒,只是等待着契机,唤醒他灵魂中躁动的野兽罢了。
没有人会把失乐园当做谋生的首选,把竞技场当做翻盘的赌博——只有夏明余会。
他是美艳皮囊的美杜莎,是雷霆手段的索命艳鬼,是摄人心魄的死神。
混沌规则限制了竞技场所有人的精神,没有人拥有自主意识,没有人懂得恐惧和喜悦。
这是强大到可怖的异能,他早就知道,却一直扼制着自己,只用来做些小打小闹。
……但是,这就是他得到的感谢吗?
——失去眼睛成为残疾,沦为哗众取宠的猎物,以身封印邪神刻碑,被利用善良而丧失五感。
认清利弊吧,夏明余,这根本就不值得。
谵妄之中,谢赫彻底毁掉了那座祭坛,轻声道,“沉睡吧……”
最后的口型,夏明余已经看不清。
心跳剧烈地搏动起来,神智猛然恢复了清明。潜藏在夏明余灵魂之中——诡异的符文消失了,黄衣的信众消失了,汹涌的海啸消失了。
巨大的金色瞳孔也消失了。
夏明余被剜心的疼痛困住。
那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楚——正如死亡本身。
……死亡。谢赫。
——谢赫。死亡。
夏明余脱力跪下来,冷汗和鲜血渗在一起。
“啧,暗影工会的名声都要给你败没了……要是谢赫知道了,怎么办?”
轻佻的花衬衫男人悠闲地走上台。他手上是五圈被银链串在一起的抑制环,各式花纹与装饰花里胡哨,极其符合男人身上的浮夸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