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而今天,却不太一样。
  今天的周锵锵惊觉,这个男的一头银灰漂染狼尾发型,正是雨月描述中,他大学四年雷打不动的模样。
  今天的狼尾头男,没有打开电脑,也没在地上摆那瓶水或咖啡。
  他屈膝蜷缩在encounter的角落,整个人埋头于双膝之间,安静地流露出无助的姿态。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恻隐涌上心头,周锵锵眉头一紧,难以言喻有些疼惜。
  不假思索,他三步化作两步,冲出音像店,顾不得还背着书包,一百米跑全速前进,狂奔向距离encounter最近的、隔壁街巷冷饮店。
  eva小分队总在这里点饮品外卖,他竟不知道,男子一百米短跑来回一趟,居然要花十分钟。
  十分钟时间,说长不长,但足以让欠缺缘分的人,失之交臂无数次。
  周锵锵在迎面扑来向后流淌的风中,边奔跑边忐忑地攥紧那瓶才买的饮料,怕回去时,那个男已经离开。
  终于!
  他气喘吁吁回到encounter,右手握着饮料,左手撑住门梁,才意识到靠在门口的滑板车明明速度更快。
  柜台上的范哥不明所以:“锵锵,我以为你们都走了,你怎么回来了?落下东西了?”
  周锵锵全神贯注于音像制品堆砌成山的货架后方,那个寂寥的角落。
  他一面心不在焉回复范哥:“哥,我刚去买了瓶饮料……”
  一面缓慢地、怯地朝内探索,视线像拨开迷雾般,掠过略显冗余的唱片、包装、海报……
  而后,他发现,那个男刚刚无助蜷缩的角落里,他已经消失了。
  情不自禁地,周锵锵喉咙里涌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胸口一阵空洞。
  就在那一秒,转机出现!
  卫间的门一声开合,一抹银灰色飘过短短的廊道,猝不及防晃进周锵锵的眼帘!
  那个清瘦的身影,背对着周锵锵,很有秩序地用纸巾擦去脸上与手上的水。
  周锵锵举起那瓶饮料,默默地在他身后等待。
  直到那个男微微侧过身,余光洞悉有人挡住去路,他才冷淡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不再动作。
  周锵锵紧了紧手中的饮料,耐心地等他回头。
  他想把这瓶水送给他。
  时间一分一秒拉长,两人对峙了将近十分钟。
  空气像凝固的胶,连背景中轻巧的爵士乐都变得焦灼。
  终于,那男看来耐心耗尽,抬手下意识梳理一把他银灰漂染的头发,轻轻一阵风随手起手落,再微微拂过周锵锵的鼻息。
  下定决心般,他再度推了推眼镜,颔首,转身,前移,一脸人勿近,将自己与周锵锵之间隔出半个身位,冷淡道:“借过。”
  声音不高,低沉清淡,莫名地,那语调好熟悉。
  侧身让道的瞬间,周锵锵发现,对方的个子和自己不相上下。
  从而,当他路过他身旁,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观察到,他的睫毛长长的,低垂着。
  他的眼眶……红红的。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周锵锵脱口而出:“同学。”
  那个男不理会,与他擦肩而过,半边肩膀背着书包,头也不回朝前方门口走去。
  “同学!”
  周锵锵身体快过大脑,他伸手轻轻扯住他书包的一角。
  力道不重,却足以让那背影停顿。
  就着他的背影,周锵锵将手中刚买的脉动,绕过他的书包递到他的面前。
  “我请你喝饮料,我喜欢的脉动,酸酸甜甜,充满力量!”
  那男看起来并不领情,仍旧义无反顾朝前走,导致书包的包带在两人之间微微绷紧,空气中还悬着那瓶无人认领的脉动。
  就在这时——
  “heyjude,don‘tmakeitbad,”
  轻快的歌声突然被唱起。
  “takeasadsongandmakeitbetter,”
  周锵锵提起精神,声音不大,却带有笨拙的勇气,元气满满开唱。
  “remembertoletherintoyourheart,”
  “thenyoucanstarttomakeitbetter…”
  前方范哥听周锵锵猝不及防唱起beatles,不知道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抬手摸摸头顶一头秀发压压惊。
  神奇的是,看不见表情的狼尾头男,脚步微微调转。
  他依然酷酷地堪堪转过半个头,却伸手利落地接过那瓶脉动,嘴角挤出半个微笑:“谢了。”
  “不客气。”
  “再见。”
  “再见。”
  第50章 诗人死亡:偶然f#(2)
  在收下encounter那个少年的脉动之前,杨霁已经大半天不吃不喝。
  他两天没去上班,这是他离家出走的第三天。
  他知道杨文彬和庄芃的控制欲一向强,但以往他总能游刃有余地阳奉阴违,未曾料到,有一天庄芃会因为他懒得改动的简单密码,径直闯入他的手机与邮箱。
  更没想到,庄芃在看到那封被他置之不理的名校offer后,会暴怒到鸡飞狗跳。
  那一刻,他终于忍不住。
  他告诉他们自己一天不弹琴有多难熬,质问他们怎能擅自处理掉陪伴十年的钢琴,控诉他们把焦虑当作爱,将不安转嫁给自己的孩子。而事实上,音乐给予他的慰藉,远比父母的爱多得多。
  平日看起来强硬自持的庄芃彻底歇斯底里,不理解为何如此好强的自己会出这样胡作非为的儿子——对名校的接收爱答不理,在一文不名的小公司高喊理想,甚至,甚至……
  和一个高中还没毕业的同性小毛孩琴瑟和鸣?!
  杨霁没有妥协,他前所未有清醒。
  所以,他平等地对话,沟通无效就辩论,辩论敌不过胡搅蛮缠就吵架,吵架架不住强词夺理,他选择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的第三天,他在encounter坐了一整个下午。
  黄昏将至,在每日店内人声渐衰的时间,在里屋总会传出阵阵欢笑的时间,杨霁收到一条微信:
  “你如果再不回家,我要联系那个男和他的家长。看看是什么人,年纪小小就诱惑别人家的好孩子!”
  他盯着屏幕两分钟,回复——
  “知道了。我明天回家。”
  短短八个字,抽走他浑身力气,也抽空他对未来所有机勃勃的向往,包括音乐,梦想,还有……
  爱。
  他恍惚间,直觉在encounter这个给予巨大包容的空间,体会如此不受限制的温暖与灵光,是多么难能可贵,然而从今往后不会再有。
  这一刻,眼眶不由自主发热。
  他手肘抵住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
  眼镜睁得发痛,却还是看见眼泪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地板的阴影中,慢慢晕开,一圈又一圈。
  原来“乐”终有尽时,原来美梦终究会醒。
  原来梦中美好的少年,只能相逢在梦中……
  黄昏的光透过玻璃窗,落到地板上,碎金般闪烁、零散。
  杨霁平复好呼吸,洗了把脸,准备离开。
  等他从洗手间出来,回到他的专属角落,却被人拦住——
  是一个高中,挡在墙与堆叠如山的音像制品之间。
  少年修长的轮廓站立于由外渗透的夕阳下,金色的光从肩线一路漫过发梢。
  杨霁下意识别过脸。
  刚刚才哭过,他不想被陌人窥见如此丑态,以静制动,这人总归会走吧?
  可那个高中没有动。
  两人就这样僵持,直到十分钟后,杨霁恍然大悟:这人不是要借过,而是,在等他。
  无计可施,他只能咬牙,硬着头皮转身,微微抬眼,寻得缝隙朝前走。
  抬眼那一刹那,他看清那个高中——
  他身着附近重点高中校服,海军蓝与白色相间。
  他的头发,相较时常在encounter晃荡的其他男高略短,清爽精神。
  是和他的小少年一样的高中,是小少年形容自己那样的清爽短发。
  他快步从他身旁掠过,却在擦肩那一瞬,莫名其妙嗅得他身上的青春文艺气息。
  总觉得,他的小少年也会是这样,洋溢着旺盛而浪漫的命力。
  他本不想节外枝,他却莫名其妙在他身后唱起heyjude……
  杨霁愣住,哑然失笑,接过他递来的脉动。
  离开encounter后,他拧开瓶盖,喝下一口。
  果真如那个高中所说,一口脉动下去,酸酸甜甜,充满力量。
  他坐在公交车上,不经意回想,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吗?
  好像不是。
  他似乎从上一年冬天,就注意到这个人——常常呼朋引伴从encounter的里屋出来,笑声吵闹明亮,连周边空气都跟着跃动起来。
  让他想起……
  真嗣。
  夜晚,杨霁回到简陋的宾馆,收拾好明天回家的行李。
  洗漱过后,躺在床上,收到他的小少年的信息。
  【真嗣】:雨月,你今天有没有乖乖地去上班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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