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 第19节

  我们在山上吹了一会儿风,天色开始暗了,便往回走。
  一路沉默。
  直到在羊肠小道的尽头,我看见了几头孤坟。
  有些有墓碑。
  有几个只有坟包。
  其中一抔黄土新翻,像是刚刚下葬。
  “这是巧儿的坟。”殷涣说,“她犯了错,没有碑。剩下的……是入不了祖坟的姨太太们……”
  我吃惊地看他一眼,往前走了几步。
  那些墓碑上写着另一些人的名字……
  赵香菱、陈静姝、李彩姑、水莲……人名太多,我一时记不住。
  “哪个是九姨太?”我想起了他上次的话,问。
  “陈静姝。”
  殷涣顿了顿,他看向另外一个墓碑:“五姨太叫李彩姑。”
  *
  彩姑是乡里有名的绣娘,绣了一手好花团锦簇。
  求娶她的人踩断了家里的门槛。
  十七那年,她被她爹许给了隔壁村的一户人家,生了一对子女。儿子机灵活泼,女儿乖巧可爱。好不幸福。
  可惜男人上山摔断了腿,就靠她绣工糊口。
  她眼神终于是不好了。
  绣出来的花样也老了。
  连绣活儿也接不到几个,眼瞅着一家人就得饿死。
  她男人想了个主意。
  典妻。
  殷家老族正在找能生孩子的女人,要给孱弱的殷老爷做姨太太,点了名要能生养的妇人。
  王家男人典了她,三十个大洋。
  男人哄她:生个孩子要多久,十个月不到你就回来了。你又不是没生过。总不能一家人饿死。
  她觉得也对,便去了。
  被老族正塞进了殷家大院,成了委婉长在阴暗处的一株野草。
  “五姨太真的是被淹死的?她犯了什么错?”我又问。
  “她没有犯错。”殷涣说,“她只是太想孩子。”
  彩姑老实本分,即使老爷没碰她,她也很顺从地等着,没闹过什么事。
  可她在家里的两个孩子,还是没保住。
  王家男人拿了三十大洋,花得精光。
  没钱的苦日子他再不想过。
  上次典了妻。
  这次再卖儿卖女又有什么关系。
  陵川城西边的城隍庙推翻了要重建,动工前,得寻一对童男女打生桩,免得得罪了土地神,地基不稳。
  男娃儿得迎风埋在庙门口。
  女娃儿就埋在了香炉下面。
  开工的那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非凡,于是没人听得见孩子活埋的哭声。
  五姨太不知道从里得到了消息,那天晚上消失了。
  “宅子里的池塘是活水,水道和外面通着。五姨太想要顺着水道出去找孩子。”殷涣道,“可她不识水性。”
  于是淹死在了池塘里。
  我嗓子有些酸涩,半晌后才能开口:“那她男人呢?老天瞎了眼,总不能没报应吧。”
  “死了。”殷涣说,“花光了钱,他只能进山打猎,结果让黄鼠狼掏了心肺。”
  和师爷一个死法。
  我回头看他。
  他面色如常,冷冰冰地。
  没有承认,也没有打算否认。
  天上飘起了小雨,空气里夹杂了冷冽的水汽。
  我仰头吸了一口气。
  我想起了当年的一则轰动陵川的旧闻。
  城西的城隍庙才重建不到半个月,就被雷劈了,连带着几个道士都烧了个精光。
  最后还是请了殷家人上门去做法事,平息鬼神之怨,才算了结。
  ……原来许多事,冥冥之中,早有天意。
  我将手里摘来的野菊花,放在了五姨太的墓碑上,然后对殷管家道:“走吧……”
  我俩自山路而下。
  走到半途,透过雨帘去看。
  还能看见那束黄色的菊花,以及五姨太的名字。
  她叫李彩姑。
  *
  我没再梦见过五姨太。
  但我院子里的一方池塘在第二日让人填平了。
  老爷安排的。
  花了不少钱。
  还进了一批细碎的釉面地砖,说是出口英吉利的。
  上面雕刻着各种洋人的神话故事,细细铺在原本是池塘的地方。
  碧桃懂得多一些。
  他指着地上的地砖挨个跟我说。
  “这个是洋人的玉皇大帝。”
  “这个是洋人的西王母。”
  “这个……”他看到一个站立的裸体女人,有些犯难,“这个是……”
  “我知道,这个是维纳斯。”我说。
  只是上次我见到她,是她的诞生。而现在在地砖里的她,失去了双臂。
  “下面儿人说了,大太太是讨得老爷欢心了的。”碧桃踩着那几块砖,很是跋扈,“没见老爷为了谁填院子的,还用这么贵的砖。也没听说过老爷能在哪个姨太太的院子里睡整宿的。”
  “我差点被老爷整死。”我说。
  “哪个当主儿的没点小嗜好。你就受着吧。”碧桃劝我,“等过阵子老爷厌了,不来你院子了,你又该想了。”
  是。
  关了门床上怎么整,那是当家主人的权力。
  下了床要给好了,做太太的只能欢喜受着。
  按照碧桃的说法,我这叫一人之下,自然得继续讨好老爷,免得失了宠难受。
  我怀着这样的想法,等着老爷再来睡我。
  可老爷一直没来。
  我等来了殷管家。
  【作者有话说】
  感冒了,明日申请休息一天。后天见。不用回应我的请假内容,大家聊聊故事就是对我最大的良药。谢谢。
  第17章 胳膊
  我嫁入殷家有月余,头发长了一些,窝在后脖处,有些难受。
  碧桃听说洋人剪出来的新潮。
  寻摸着找外面的洋剃工来给我剃头,可洋剃工没来,是孙嬷嬷亲自来了。
  “大太太想从外面请剃工?打算做什么?”孙嬷嬷问。
  自上次争执后,我与孙嬷嬷很有些不对付,此时也不想纠缠,对她道:“若是觉得外面请人不方便,我自己剪就行。”
  “大太太没明白吗?”孙嬷嬷说,“这是老爷的意思。老爷说了,大太太头发摸着舒服,他很喜欢,以后就不要剪了。”
  我想起了老爷死死拽着我的头发亲吻我,夸奖我听话。
  头皮被他扯得生痛。
  却一点都躲不开。
  “老爷还说了,以后大太太不光是每月用度得记录在册。吃、穿、行都得他亲自管束。”孙嬷嬷又道,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