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耒进来扶他,话音带着笑意:“你说你惹谁不好非得惹他?他练过的。”
  是吗?张大野笑了一声:“没练过的惹了有什么意思?”
  张大野这几天在这破学校待得实在郁闷。每天对着两个闷不吭声的舍友,他都快憋疯了。
  今天非得招惹闻人予,是气他不搭理他不假,借机发泄一下也是真的。
  这人还必须得是闻人予,但凡换一个人,他都得忍不住跟人打起来。
  这回好了,走起路来七扭八歪,不过心里头舒坦。
  “下午帮我请个假吧,就说我头疼。好几天没睡好了,我得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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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烦人小少爷进化中……
  第6章 怪胎一个
  张大野睡醒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脑袋突突地跳着疼,肩膀更不必说,肿了得有半指高。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想想中午的事儿冷不丁笑出声,越笑越收不住。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打架,简直像两只互啄的呆头鹅。
  摸索出枕下的儿童手表,他给闻人予发了条消息:“师兄,问候你的额头和肩膀。”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未落,他又笑得蜷成个大虾米。
  那边闻人予的情况也并没有比他好多少。右肩火烧火燎地疼,他硬是绷着腰背修了一下午的坯。
  店里客人不多,蓝牙音箱循环播放着一个纯音乐歌单,稍稍抚平心绪。
  这段时间时不时就会有老客过来,进门总要问一句:“你师父呢?”
  他只能回答:“走了。”
  客人往往要再追问一句:“去哪儿了?”
  这个问题他真回答不了,只能拧着眉摇摇头。
  他向来话少,经常来的客人早就习惯了,没人会跟他计较。可店里他师父的作品一件都没了,只剩他自己的,这就太奇怪了。
  “你师父那些东西呢?”
  闻人予并不解释,只说:“不卖了。”
  不太熟的客人看到他不愿意多说也就不问了。有的直接走人,有的四下看看,挑上一两个小物件。
  熟悉一些的客人就要多问上几句了:“不卖了是什么意思?你师父不做了?店就扔给你了?过几天你上大学去了这店怎么办?”
  闻人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并不想多说,摇摇头点点头就算回答。
  相熟的客人们不免要担心——这样的性格怎么开门做生意?也有人在心里评价——怪胎一个。
  说起来,闻人予的师父吴青山也并不是话多的类型,可师父有张菩萨似的圆脸,脸上总是带着笑,不会得罪人。闻人予就不一样了。他本来就长得有点凶,严肃的时候眉头一拧,胆小的客人被他看上一眼连门都不敢进。有回瞪走个偷拍的姑娘,吓得人家手机都没拿稳。
  偷偷拍照的不少,张大野就是其中一个。闻人予大多时候懒得管,也鲜少有人像张大野那么明目张胆。
  晚饭时间,闻人予才看到张大野发来的那条短信。本想把这烦人精直接拉黑,想了想还是给他回了一条:“谢谢关心,打过狂犬疫苗了。”
  生活焦头烂额,总得给自己找点儿乐子,不然人就要被压垮了。既然有送上门来的,那就暂且留着吧。
  精致的瓷盘里躺着两只焦边煎蛋、几片煎蛋时顺手煎的午餐肉,旁边搁一盒腌黄瓜、一碗白米饭。营养是够了,就是太简单,简单到闻人予自己都觉出几分冷清。
  他不是不会做菜。师父在的时候他经常下厨,甚至他做的菜比师父做的还要更好吃一些。只是现在只剩他一个人,炒菜这件事对他来说就没有必要了。
  去年这时候灶台还热闹着:“你小子能不能少放点辣椒?闻着都呛。”“看锅看锅,水都冒了!”
  如今,他连葱花都懒得切。
  他师父是在他高考结束之后走的,甚至都没有问他一句考得怎么样。他大概明白师父为什么要走,也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生活,只是难免有些迷茫。
  很多问题甚至都不需要去想。日子得过,窑火要续。那就努力做陶吧,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能做多好就做多好。最好像修整坍塌的泥坯一样,把自己重新捏个形状。
  周耒问过他:“你没问你师父去哪儿了吗?”
  他摇摇头。他不会问。师父把能教给他的都教给他了,也把他从一个没人要的孩子拉扯到了十八岁。现在师父要走,要去过自己的生活,他当然不会去问,也一定不会挽留。
  师父走的时候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店铺的租金交了四年,还藏在店里一张足够他大学四年学费和生活费的卡。所有的作品他都没带走。他知道闻人予肯定不会卖,但这也算是一个保障。万一哪天徒弟真有什么实在过不去的坎儿,卖了那些瓶瓶罐罐好歹能拉他一把。
  亲生父亲没能为儿子考虑到的,他这个做师父的都为徒弟考虑到了。
  闻人予平静地接受了师父的离开,就像秋天的黄叶平静地接受了北风的到来。他这十八年,总是在告别,早已没了情绪。
  师父留下的那些作品,他每一件都裹了三层气泡膜装进盒子里,妥帖地拿回家收了起来。
  他想,师父的后半辈子大概率不会再做陶了,所以那仅剩的几十件东西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吃过饭,他洗干净碗碟,进里间躺了一会儿。收银台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小屋。左侧那间主要用来晾坯、上釉、烧窑,右侧那间是个休息室,里面有床有沙发有电视。进门右手是卫生间,临街靠窗的位置还有一个小厨房。
  以前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俩谁不想回家了就住在这儿,现在这屋子里只有闻人予一个人的东西了。师父走的时候把自己的东西都收走了,可能是怕徒弟看了难受,也可能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闻人予,他不会再回来了。
  空荡荡的屋子里,闻人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电视里情景喜剧的罐头笑声听着很热闹。身体是乏的,脑子却没有丁点要休息的意思。
  手机响了一声,闻人予过了一会儿才拿起来看了一眼。当然是张大野:“靠,我怎么没想到用这个理由请假?”
  闻人予回:“敢说是我咬的,今晚就给你团巴团巴扔窑里烧了。”
  “那我怎么说?我说女朋友啃的?王老师明天不得把我爸请来?”
  闻人予把手机倒扣放到一边,懒得搭理这神经病。
  过了一会儿张大野又发来一条:“我就说狗咬的。”
  两个人在彼此眼里都是只会汪汪叫的四条腿生物,争不出个高低。
  张大野当然不会用这个理由请假。王老师又不是傻子,人咬的和狗咬的他能分不出来?用脑震荡这个理由恐怕也不行。按王老师事事都操心的性格,明早一定会拎着他去医院做ct。
  思来想去,这假根本请不成。其实他出去也没别的事儿,就是想吃点儿“人饭”。太饿了。
  他想吃兰姨做的油焖大虾,或者退而求其次,闻人予对面那家破店点几个菜也不是不行。
  正想着要不干脆跟王老师说复读压力大得了暴食症的时候,电话手表响了起来——是他的发小成城,外号大橙子。
  大橙子这几天给他发过好几个语音了,他都没接。不是烦这个人,是跟这个人聊天难免得聊到一些他不愿意聊的话题,想起一些他不愿意想起来的事儿。可他都走了好几天了,再不接电话,照大橙子那个性格恐怕高杨高杉是活不过今晚了。
  接起电话他先给大橙子划了条道:“我不想聊的你一句别提,否则我马上就挂。”
  大橙子根本没听他说话,叽里呱啦先骂了一通,总结起来无非一句话——还拿不拿我当兄弟?
  张大野把手表拿远一些,等他骂完才说:“能耐了,几天不见你胆儿肥了?敢骂小爷我了。”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你到底跑哪儿去了大哥!”
  “大哥我在领航复读学校修仙呢。”
  复读学校?大橙子有点儿蒙:“你的成绩犯得着去遭那个罪?”
  “太上皇认为犯得着就犯得着喽。”
  “你没跟他们说……”
  “闭嘴”,没等他说完,张大野先打断他,“我说没说我不爱听的你一句别提。”
  “行行行,祖宗,我闭嘴。哥们这就组个劫狱小分队,你说咱是先端了食堂还是先炸了教务处?”
  “劫个屁,小爷我在这儿待得逍遥又自在。”
  大橙子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您老骗鬼呢?您那张金贵的嘴咽得下那破学校食堂的饭?”
  “咽不下怎么着?你天天给我送?”
  “你等会儿我查查”,大橙子说着真点开了地图,“还行,撑死两个小时也就到了。”
  张大野懒得研究这孩子的脑回路,敷衍道:“嗯,来回也就四个小时,你天天送,我巴不得。”
  “那不然这样,我上你学校外头租个房子呗,反正我开学还早,跟那帮二世祖待着也没意思”,大橙子越说越亢奋,“哎对,我可以搞个关东煮车,就支你们学校门口,随时为你服务,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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