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一嗓子喊得地动山摇,把胡卿卿吓了一跳。张大野看清收银台后坐着的生面孔也是一愣,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你是新招来的店员?闻人予呢?”
  胡卿卿略一点头:“你是张大野吧?闻人予去了周耒家,有点儿活儿需要他帮着干,大概两点回来。”
  墙上挂钟刚刚指向十二点。张大野感慨自己这觉睡得越来越少,随即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噢,他走的时候交代我,如果有个风风火火、一惊一乍的寸头男孩儿过来就这么说。”
  风风火火、一惊一乍,张大野没好气地笑一声,换上一张彬彬有礼的好学生面具:“抱歉,让姐姐见笑了。他有说我相机放哪儿了吗?”
  “噢,他说在里屋,让你自己拿。”
  推开里屋门的瞬间,张大野舌尖抵住上颚。他的相机和杯子都摆在茶几上,那天淋雨换下来的衣服整齐地叠在床边。看来闻人予算准了他今天一定会来。
  也不对,如果算准了为什么不直接发个消息通知他,反而要兜这么大个圈子?
  张大野没想明白。他一手拎相机一手拿杯子,出来自顾自倒了杯水,仰头一饮而尽。
  “姐姐怎么称呼?”
  “胡卿卿。”
  “卿卿姐”,他举着杯子给对方看,“麻烦你,这是我专用的杯子,店里如果来了需要喝茶的客人,别让他们动这个行吗?”
  胡卿卿一脸茫然地点点头。
  “那我出去买点儿吃的,如果闻人予回来了让他等我吃饭。姐姐吃点儿什么?我一起带回来。”
  “不用,我……我一会儿自己出去吃就行。”
  胡卿卿似乎有些局促。张大野一笑:“那我随便带了。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卿卿姐别跟我客气。”
  说完他拎着相机走了。胡卿卿远远地看着他那只专用杯子——圆鼓鼓、胖嘟嘟的,可爱得很。她心思单纯,以为张大野是闻人予的弟弟,以为他刚才那番话没有更深层的意思。
  闻人予回来时,一眼就看到了那只摆在茶台上的杯子。他问胡卿卿:“张大野来过了?”
  胡卿卿点头:“去买饭了。”
  闻人予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那只加大号杯子有些费解——上次去拆线,那么贵重的相机他随便扔,却没忘记把这只宝贝杯子收进里屋,今天是怎么了?这人这么喜新厌旧?
  张大野其实也搞不清楚自己多此一举到底是为什么。闻人予不过新招了个店员而已,他就迫不及待地使出这种拙劣的手段向对方“示威”。这是干什么?那店里只有他能待别人不能?
  他烦躁地抓了把已经长长的头发,不理解自己这种占有欲从何而来。
  顶着烈日走到小吃街,张大野后颈晒得发烫却忽然笑出声——他想通了。这要是狐朋狗友们背着他跟别人一块儿玩儿,他心里也得挺不得劲。
  野哥心情马上就好了。看到什么可以快递的小吃,统统让人家打包十份,要给狐朋狗友们都寄点儿。要没这帮人,野哥都得怀疑自己取向有问题。不过,他显然忽略了非常重要的一点。在他的假设中,狐朋狗友们是背着他跟别人一块儿玩儿,而闻人予只是坦坦荡荡地招了个店员而已。
  大概是刚刚经历过月考,脑细胞死伤过多还没恢复,这其中的区别他丝毫没有察觉。
  拎着好几兜吃的走出小吃街时,热汗顺着发际线往下淌。他蹲在路边揪着t恤领口扇风,已经开始后悔买了这么多。等了好半天,终于等到一辆观光车,他一个跨步跳上去,瘫在座位上控诉——
  “大爷,您再晚来一会儿我就要晒成肉干儿了。”
  大爷乐呵呵地把手里的蒲扇递给他:“快扇扇,我们刚上班。中午没有观光车的,我们也得吃饭呀。”
  大蒲扇风力足,张大野边扇风边琢磨——还是买辆自行车方便。平时闻人予用,放假了他自己用,一点儿都不亏。
  拎着吃的回到陶艺店时他才想起来,闻人予是要去上学的。这已经是八月底,下次再见面会不会要等到下下个月的长假?长假之后是不是又得等到过年?
  他忽然泄力,像颗被烤化的棉花糖般,路都走不动了。
  正在修坯的闻人予分明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预想中风风火火跳进门的动静却迟迟未至。起身去看,见张大野愣愣地站在门口。
  “干吗呢?拎不动了?”闻人予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怎么买这么多?”
  “给我朋友寄点儿”,张大野拖着步子进屋,“没吃呢吧?这家大肉串挺好吃。我排了好久的队,你快尝尝。”
  说罢,他拿起一包肉串和几袋点心递给胡卿卿:“刚出锅的点心,你们女孩子爱吃这些,姐姐尝尝合不合口味。”
  听到他这么亲亲热热地喊人家姐姐,闻人予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大野注意到他的视线,挑眉问:“怎么?”
  闻人予摇摇头,跟胡卿卿说:“吃点东西你就回吧,今天本来就该放假的。”
  胡卿卿点点头,随手拿了一包点心起身:“我拿着这个回去吃好了,谢谢,你们慢慢吃。”
  她一走,张大野就笑了:“师兄啊,你倒是等人吃完再说。她本来就放不开,你这么一说她哪还好意思待下去?”
  闻人予没想到这一点。他只是觉得张大野有点奇怪,怕胡卿卿在这儿他不自在。
  张大野把餐盒一一打开推到他面前,剩下的分堆放好,叫了个快递员过来。
  忙活半天,没事儿干了,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师兄什么时候开学?”
  “五号走。”
  “哪个学校?”
  闻人予喉间滚出一声笑:“我还能去学别的?”
  张大野随即反应过来。闻人予肯定学陶艺相关的专业,而最好的美院就在市里。他不自觉地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意识到,张崧礼是美院的客座教授。
  张崧礼这个客座教授一年露不了几次面,但开学他是肯定要去的。每年,他都会从新生中物色几个好苗苗,有空就带到身边培养,等他们毕业,张崧礼便会递出橄榄枝。
  张大野微微皱眉。闻人予必定会是新生中的佼佼者,跟张崧礼打交道似乎避无可避。他不希望闻人予跟张崧礼有什么交集,也不愿看到这样闪闪发光的陶艺师被困在张崧礼的牢笼中。闻人予应当自由如风。
  有几句提醒的话在舌尖打转,可这些话又该从何说起?
  第27章 以糖为誓
  张大野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咽下了那些在喉头翻滚的提醒。
  闻人予打从十二三岁起就跟着吴山青学陶,这行当里的明礁暗流他早已看得分明。要说理智客观,张大野自认远不及他,所以他要选哪条路都不是旁人应该干涉的。他希望闻人予自由如风,总不能自己先去当那个画蛇添足的人。
  话在嘴里辗转几回,出口时成了状似轻飘飘的闲谈:“当代陶艺家里,你最喜欢谁?除了你师父。”
  闻人予咬着半块核桃酥想了想:“李樵云老师的花器,褚砚声老师的文人器……”
  闻人予接连说了好几个名字。正当张大野松口气时,他又补充道:“还有张崧礼教授的柴烧作品。”
  张大野愣了两秒,抓起酸梅汤仰头灌下半杯。酸涩的梅子味混着喉咙里的灼热感,激得他心口发胀。他喉结动了动,迎着闻人予的目光绽开笑意:“要我说,将来你能把这些名字都盖过去。”
  酸梅汤里的桂花香直往鼻腔里钻,闻人予笑笑没说话。这个狂妄的少年,三言两语就把他送上了巨人们的肩头,可能不客观但一定真心实意。
  “你呢?”闻人予问,“你明年打算报什么专业?”
  “我没想好”,张大野咬着吸管道,“我妈想让我出国学管理,我爸觉得还是应该学艺术。至于我自己,我都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对未来还没有任何打算。”
  说到这儿,他忽然凑近:“不然我学艺术管理,毕业给师兄当经理人兼助手?管账接单发通稿,拍卖会给你请十八个托儿,保证把你捧成顶流艺术家!”
  闻人予并不把他的鬼话当真。张大野那么熠熠生辉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甘心成为谁的绿叶?张大野却用杯底敲敲桌面,追着他问:“行不行给句话。”
  “行”,闻人予笑着说,“吃人嘴软,我能说不行?”
  “口说无凭!”张大野变戏法似的摸出两根糖人儿,琉璃般的糖在阳光下闪着琥珀光,“以糖为誓,吞进肚里可赖不了账。”
  虎形糖人儿塞进闻人予手里,是他俩的属相。张大野说:“你一根我一根,这叫虎虎生威!等一下,我要拿相机拍下来,留作证据。”
  天气炎热,糖浆有点化了,竹签子有些黏腻,闻人予却没有拒绝,由着他胡闹。取景器里,张大野执拗地把两根糖人儿和闻人予半张脸一起框进去。糖人儿交叉在一起,成为一种荒诞的契约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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