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闻人予看他明显吃撑了,眼里带着笑意问:“要不明早再吃面?”
  “行吧”,张大野不情不愿地揉了揉肚子,“确实有点塞不下了。”
  他一个可怜的留子,走了一年回来人都瘦了,历经千辛万苦烤好的串儿,大家都先紧着他吃,可不吃撑了吗?
  大橙子他们可没吃饱,此时正围着个小燃气炉用锡纸碗煮泡面。闻人予烤好几根烤肠递过去,大橙子接过,故作凄惨地哀叹:“唉,我这过的什么日子?别人吃肉我吃肠,没人疼没人爱,黄在地里的小白菜呦!”
  “神经病”,张大野笑骂一句,“昨天晚上你没吃我们家饭啊?今天让着我点儿怎么了?我没把你泡面端走就算客气!”
  大橙子赶紧把碗护住,问闻人予:“这人你管不管了?他再这样,兄弟没得做!你俩结婚也别喊我!”
  张大野嗤笑一声:“谁爱喊你?到时候你可别上赶着往过凑!”
  这俩小学鸡加起来凑不满三岁。闻人予无奈地朝张大野伸出手:“走吧,我们去散散步。”
  张大野立刻收了声,没有丝毫反抗地抓住他的手站起来,指尖顺势滑入他的指缝,紧紧扣住。
  这场面可有点太腻歪了。两个人竟然要牵着手散步去。未成年人刚走,这就彻底不避人了?身后一帮狐朋狗友顿时炸开了锅。韩彻和秦屹在吹口哨,小豆子眼睛瞪得溜圆,表情十分夸张:“天!这是我野哥?为什么对我就凶神恶煞,对予哥就百依百顺?我俩胳膊俩腿儿俩眼睛,我也不缺什么啊?”
  大橙子吸溜着面条点点他:“豆儿啊,听哥一句,你缺的是这儿——”他指了指脑袋,“你懂什么叫爱情吗?”
  一直蹲在旁边地上写写画画的郑云安闻言抬起头,望着那两个人牵手离开的背影,似乎有些费解。
  周耒和李文谦注意到他的表情,对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张大野对闻人予的心思从不藏着掖着,明眼人早就看出端倪,偏偏郑云安没长那根弦。
  他困惑地皱了皱眉,随即拍拍手站起身,没当回事。
  跟他不同,知情的何田田和胡卿卿看到这一幕特别高兴。这一年,她们亲眼见证了闻人予的挣扎与困惑,眼下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她们莫名生出几分雨过天晴的感慨。
  窦华秋独自坐在角落,手里端着杯啤酒,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还没离开。年纪大一些的都走了,剩下这帮人在他眼里跟小孩儿没什么分别,毕竟年龄差距实实在在地摆在那儿。
  他的视线从张大野和闻人予交握的手上移开,缓缓落在江泠澍身上。在一群闹腾的年轻人中间,唯独江泠澍安静得格格不入。江泠澍身上没有鲜活的青春气,反倒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清冷。旁边的人起哄时,他只是斜坐在椅子上,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并不说话。
  窦华秋注视他良久,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夜色渐浓,露营地安静下来,空气中有淡淡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这座经过开发的矮山设施齐全,绿地、山林、步道、人工湖应有尽有。对张大野来说少了些野趣儿,但今晚他不贪图这些,只想要一段独属于彼此的宁静时光。
  两人牵着手慢慢往前走,将喧闹远远抛在身后,穿过一片小树林,拐上蜿蜒的步道,一直往山顶上去。
  六月气温正好,夜间清凉舒适,不过越往山顶上走夜风越凉。闻人予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张大野的手背,问他:“冷吗?冷就回去。”
  张大野摇摇头,侧过头对他笑了笑,猝不及防地冒出一句:“师兄,原来爱情是这样美好的东西。”
  闻人予微微挑眉,听他继续说道:“我今天体会到了太多种情绪。从想念、期待、雀跃、到短暂的手足无措、胸口酸胀,再到荷尔蒙吞噬理智,产生洪水猛兽般的占有欲,最后都化作踏实、满足和难以平静的欢喜。我第一次知道,我竟然也会因为久别重逢而紧张忐忑、慌慌张张,会这样控制不住地冒出各种荒唐的念头。第一次不想考虑任何外部因素,不管明天不管未来,只想把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打上烙印,牢牢刻在心底。”
  这番柔软真挚的“告白”配着沁凉的夜风,一下一下戳在闻人予心口。他闭了闭眼——张大野的感受又何尝不是他自己反复咀嚼的滋味?
  这段时间他一直期待张大野回来,又无时无刻不在害怕——怕他回来发现自己仍在原地踏步,怕这一年光阴生出龃龉,生出隔阂。见面这几个小时,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他都害怕给得太多又怕给得不够。
  张大野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你刚才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一开始可能只是想交个朋友,第一次有所触动是看到你做的那对杯子……”
  闻人予的脚步微微一顿,有些意外甚至有些紧张。
  张大野立刻察觉,手指收紧了些,停下脚步看他:“你想听吗?如果你不想让我往下说我就不说。”
  闻人予轻轻一摇头:“没事,你说。”
  夜色中,张大野看了他一会儿,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声音放得很轻:“你最喜欢的风格是秩序、含蓄、克制的中式风格,可给我做的杯子是混乱、跳跃、充满想象力的,同时也是痛苦、窒息、挣扎的。我猜你先做的是那只有钟表、教堂,色彩更浓烈的杯子,对吗?”
  “嗯”,闻人予的回应很轻。
  “我想也是。一开始你可能只是觉得,像我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应该会喜欢这种风格,但画着画着就不自觉地开始表达自己,最后变成了一场独属于闻人予的内心展览”,张大野说话时始终留意着闻人予的神色,怕自己的话让他不舒服,“猩红藤蔓缠绕倒置的钟表,代表困在痛苦里错乱的时间;机械齿轮缝隙开出冰花,象征在冰冷的境遇中依然挣扎着生长出的,怪异却顽强的生命力;戴鸟嘴面具的人追逐自己分裂的影子,代表自我认同的破碎,以及在关系中既想靠近又不断自我分离、撕扯的痛苦挣扎。这只杯子的另一面,你的表达更直观。教堂尖顶刺穿鲸鱼脊背,血红色的雨滴落满大地。它充满了壮丽的毁灭感,带着深沉的悲伤。而那只宁可失水也要拥抱霞光的章鱼,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了天空的疤痕。它渴望温暖和美好,但越靠近,伤害就越深,最后只剩窒息与绝望……”
  张大野的声音逐渐放轻,因为闻人予的步伐越来越慢。他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闻人予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给了他一点安抚。于是他深吸口气,继续说道:
  “另一只杯子死气沉沉,连天空都是灰蒙蒙的。金属丝杂乱地包裹整个世界,像一种无法摆脱的、具有侵蚀性的束缚与焦虑,展示了一个被负面情绪完全吞没、无处可逃的内心牢笼。那个面色苍白的孩子,明明生命力正在流失,却依然在用试管接取彩虹色的液体,他依然存有一丝微弱的渴望。他凝视着杯子的持有者,发出无声的叩问——这就是最真实的我,如此不堪、如此怪异,你还敢看吗?还敢靠近吗?同时又何尝不是一种绝望的求助——你看到了吗?我困在这里,我快要窒息了。”
  他顿了顿,感受到闻人予指尖微颤,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如果我没有被这个诡异的世界吓退,我会看到杯底。小精灵用尾针刺绣,留下了陶艺店的门牌号。这是一个需要付出疼痛代价才能留下的线索,它藏在杯底,藏在最痛苦的深渊,它既渴望又悲观。
  那是混乱梦境中唯一的真实坐标,是在告诉杯子的持有者,无论我的内心多么痛苦,无论我来自哪里,无论我的根基在哪里,我愿意让你知道。如果你愿意,如果你敢,你可以沿着这个线索,找到真实的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闻人予彻底停住了脚步。
  山风掠过树梢,月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闻人予复杂的目光深深看进张大野眼里,有种子弹正中眉心的感觉。
  那是两年前做的杯子。那时候他被眼前这个热烈的少年吸引,不自觉地剖析自己,孤注一掷且不计后果地暴露自我。那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明白为什么是张大野。
  就像张大野说的,他内心渴望温暖和美好,而张大野向他展示了一个藏在吊儿郎当皮囊之下的,美好的灵魂。
  张大野转过身,在朦胧的月色下与他面对面,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将他的手牢牢裹在掌心。
  他说:“一开始看到那对杯子时,我只是有一种感受,觉得它们令人心碎又无比震撼。后来,我慢慢喜欢你,慢慢爱你,种种细枝末节给这种感受添上了论据。就像今天上午,你说不太敢养狗,于是我知道,你那时候对我也是一样,害怕失去所以不敢靠近。你怕自己的爱、自己的需求会像章鱼一样,触手紧紧缠绕我,最终成为一种致命的负担。”
  闻人予凝视着这双看过无数遍的眼睛,喉结滚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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