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萧玄烨手中力道稍减,原本空着的右手却抬起,而后死死按在了谢千弦肩上,那处伤痕累累,经这么一按,钻心刺骨的痛几乎让人晕厥。
  谢千弦细细发着抖,一时间嘴唇煞白,也忍不住发出些呜咽。
  “柔脆之人,本太子确实不会滥杀…”说着,萧玄烨盯着他因疼痛而泛红的眼,这个人只是可怜,却并不柔脆。
  真正柔脆的,是无辜的李氏一族,他旋转揉蹭着谢千弦的伤口,语气冰冷:“可那些柔脆之人的性命里,不包括你,对吧?”
  谢千弦强忍着痛,抬头看着眼前这人,依旧看不清什么,可事已至此,明明该是萧玄烨来求自己,却偏要同他人般高高在上,一如那个瀛相,果然是一国的。
  “对!”谢千弦咬着牙吐出这个字,承认了对他的挑衅,死不退后。
  硬骨头,真是个硬骨头,萧玄烨目不转睛,他想,他真是被气昏了头,眼前这人,比自己还弱小,他做什么要这样去发泄?
  “殿下,请自重!”外头传来另一个声音,来人乃是卫尉沈遇,他先是恭敬地向萧玄烨行了礼,好心提醒道:“君上诏命,不得伤此人性命。”
  尚存的理智将他从失控的边缘拽回来,萧玄烨慢慢松了手,“你记住,这几条人命,我算在你头上。”
  谢千弦匍匐在地,大口喘着气,已听不大清二人说了什么,却无可救药地将这句话记住了,直到一个食盒放在了他面前,他一怔,才发现萧玄烨已经离去。
  沈遇点了烛,忽然出现的光明刺痛了谢千弦的眼睛。
  他将食盒打开,神色未有起伏,只是看着谢千弦不敢拿的模样,才道:“无毒。”
  谢千弦并不是怕有毒,毕竟把自己送进来的那个人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不会让自己死在狱中,他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沈遇要帮他。
  似是看出他的疑虑,沈遇道:“有人让我告诉你,熬过去…”
  “再坚持一下,即刻会有人带你离开。”
  谢千弦愣愣地看着他,如果沈遇带来的是原话,这样的口吻,不像是那个人,那会是谁?
  他忽然问:“瀛君真的信了?”
  沈遇动作一滞,听出谢千弦的试探,但他不能多说,只道:“你只需记住,你不会死。”
  谢千弦想,他当然不会死,若他在相邦眼皮子下熬过这一劫,再以麒麟才子的身份留下,他会成为瀛国的座上宾,当年来学宫求贤的使臣队伍里,可未曾少过瀛国的。
  如果非要死,他会死在瀛国国灭后。
  沈遇没有再多说,只留谢千弦一个人,但他想着沈遇的话,有人会带自己离开。
  可自己,就是要留在瀛国啊,与狼共舞,与虎谋皮…
  弱瀛,疲瀛,乱瀛,灭瀛…
  让瀛国从内部开始腐烂,直至崩塌。
  这是老师希望自己做的,那自己呢?
  他开始思考,身为麒麟八子中唯一没有出山的人,自己想做什么?
  一直以来,他在学宫坐观天下,各国来求才子的使臣一批又一批,但谢千弦没有一位心仪的主公,他想,他是在等一个枭主。
  他曾算了一卦,卦象显示,天下会有一位天选之人,合四海,定九州,那便是谢千弦在等的人。
  沈遇离开后,他指尖无意触到食盒底部,却触发了一道暗格,一张泛黄帛卷悄然滑落,展开的刹那,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帛上字迹狂放如刀戟,竟是安澈独有的书道“越青戈”。
  “若见玄烨左肩朱砂印,速毁之。”
  谢千弦看着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安澈死后,世上除了他,已经没有第二人能写这种字了,那这封信,便是安澈死前亲笔。
  安澈亲笔,却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沈遇带来的,那沈遇背后之人,也定是一位麒麟才子。
  这阙京,除自己外,竟有第二位麒麟才子。
  可这信中所说也颇为玄妙,若是为复仇解气,却不是要自己杀了萧玄烨,单是毁去他左肩朱砂印,人身上的印记都是上天赐予的,这是要剜天命!
  可这位瀛太子的命,究竟特殊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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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尊长,同现代的校长有一定的相似之处。
  背景参考的是战国时期,作者不是历史学家,所以架空架空架空!
  第2章 不意相逢错红尘
  瀛在雨霖城败给了卫,可这座城最后还是没被卫收回去,据说正是瀛灭稷下学宫的同一日,越国率大军十万,在三个时辰内拿下了这座城。
  而现今,越上卿晏殊带着剩下的九万人,来到了瀛边地邛崃关,斥侯来报,他要以一座城,换一个人。
  九万大军在邛崃关外整军扎营,而晏殊自己,却只身来到瀛都阙京,只带了一队使臣。
  他孤身入瀛宫,白衣胜雪,不染尘埃,仿佛自云端而来,高声宣呼:“越使晏殊,求见瀛君!”
  晏殊曾是稷下学宫麒麟八子之一,入仕越国后以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法使越国四年内傲视群雄,他也被封为上卿。
  高位上的人听着外头叫嚣的声音,瀛君气得脸都绿了,越国说的好听,一城换一人,却让九万人等在了邛崃关外,分明是施压。
  好似瀛若不放人,下一刻,越国的铁骑就将踏过邛崃关,直奔瀛都。
  但若瀛答应了,颜面何存?
  龙涎香缭绕的殿内,青玉案应声而裂。
  “看看,他越国的大军,即刻要踏到寡人脸上来了!”瀛君气得直冒青筋。
  阶下群臣垂首如鹌鹑,唯有客卿荀文远轻抚腰间玉珏,那是稷下学宫最后的信物。
  “君上,”荀文远适时站出,劝道:“越使与狱中的麒麟才子师出同门,而稷下学宫毁于瀛,君上即使留着那位才子,他也不见得会效忠君上,不如就以一人换一城,如此,于瀛,也不亏。”
  群臣私语着荀文远的提议,也听出其中的私情,要知道荀文远虽年近四十,但入仕前,也在稷下学宫求学,因此被拜为客卿,与狱中那位,可还有些同门之谊。
  而荀文远自己却似并不在意他人对他的看法,在君王的注视中依旧面不改色,终究,瀛君叹了口气,荀文远说到学宫覆灭一事,也是在提醒自己。
  他要给荀文远这个面子,才能将这位稷下学子继续留在瀛廷。
  “也罢,”瀛君眉头一松,“就依荀子所言。”
  一炷香后,谢千弦被押了出来,炙热的阳光洒在他狼狈的脸上,照得那块胎记愈发的诡异,长阶之上,是瀛君和瀛臣,长阶之下,是晏殊。
  他没有想到,沈遇背后的那位麒麟才子会是晏殊。
  见到自己的同门师弟被折磨成这副样子,晏殊眉头一皱,忍着没有发作。
  谢千弦回头望着长阶之上的人影,他一眼就看见了殷闻礼,心中暗暗发誓,会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当他的眼神扫到那位瀛太子身上时,他怔住了…
  古籍《麻衣神相》[1]有言,王相者,自古天授,寿命于天,既寿永昌…
  昨夜在诏狱中,他根本看不清萧玄烨的面容,现在他终于能看清,却一眼就看出其额上隐有龙气萦绕,分明是《麻衣神相》所述“日月角起,帝王天成”之相。
  他忽然说不出话,才发现背后早已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瀛太子,会是自己卦象中的天选之人么?
  想起二人昨夜的交锋,谢千弦一时怔在原地,那可怎么办,自己可才令他失去了一员大将,还能与他成为君臣吗?
  而安澈显然和自己一样,算出这天下会有这样一人,只是他道高一尺,算准了那人是谁,却想自己毁去他的这份天命…
  晏殊见他愣在原地,走上前去领他下来,又向上作揖:“谢瀛君。”
  瀛君瞥了他一眼,并不做声。
  马车一路行至阙京郊外,谢千弦因重伤昏睡许久,那样的身子已不适合跋涉,一日内决计出不了瀛国。
  趁着越卒休整的时间,谢千弦缓缓醒来,周遭的一切显得既熟悉又陌生,车架停泊于湖畔,而晏殊的身影在不远处凉亭的掩映下,与越卒低语。
  “师…”谢千弦才发出一点声音,却发现自己的声线恢复了正常,他伸手抚了抚脸颊,那黏腻的触感已然消失,看来是晏殊洗去了自己伪装的胎记。
  脸上没了这足以混淆视线的胎记,又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举动间方才显出麒麟才子的不凡。
  望着远处晏殊的身影,从这个人下山时算起,二人已有五年未见,如今晏殊位极人臣,身为越臣,却以一城换一人,除去同门之情,他想,晏殊是希望自己入仕越国。
  “师兄。”
  见谢千弦过来,晏殊先是打量了他一番,看他与记忆中一般无二,而后支走了手下人,转而对他道:“再等一会儿,我们就出发。”
  “师兄…”他轻轻唤了一声,既有对晏殊的感激,也有对自己选择的坚持,“我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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