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月末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外婆家,之后去了南京路步行街,那个时候还有一家卖羊毛线的店,但我竟然没有注意看店名,里面阿姨妈妈很多,大多顶着一头和小绵羊一样卷的短发在用上海话大声议论、比较、讨价还价。
  我和声势磅礴的阿姨们一起挤在窄小的过道里被推来搡去,看她们把货架下面几层翻得乱七八糟,线头全扯出来,耷到地上,被来来回回的人踩过后再被营业员草草团成一团放回去。
  “你好,可以帮我拿一下最上面那卷灰色的线吗?”
  我情急之下拽住一个营业员,她烦躁地自上而下看我一眼,“侬确定要伐?”
  “确定。”
  “小姑娘伐懂哦。”旁边一个阿姨看了我半天,最后用蹩脚的普通话说:“都是一样的!摆了高就卖得贵啊?都是噱头!”
  “没事,谢谢。”我拿着毛线对她笑笑,匆匆去结账。
  但直到我抱着毛线乘地铁再乘公交回到学校,把闲置的毛衣签子从衣柜里拿出来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秦皖。
  我刚坐在床上准备开织,手机qq就响了,是一封十分简短的邮件:
  “请各位考生于2016年x月1日上午9:00于徐汇区xx路xx号参加xx银行第xx届新员工面试,届时请着正装,并携带本人身份证原件。”
  最后是加黑加粗的四个字:“准时参加”。
  之后又是一条短信,内容一致。
  那天已经是二十九号了。
  第二天我母亲发微信给我,说她同事的女儿也在上海,说这两天陆续收到了农业银行和招商银行的面试通知,问我有没有接到通知,我没有回复。
  一号早上我没有定闹钟,可凌晨四点我就醒了,蓬头垢面在床上坐到天亮,坐到太阳烤在背上火辣辣,可比火烤更让我煎熬的是那加黑加粗的“准时参加”。
  等我气喘吁吁冲到面试大厅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门口穿黑西装戴眼镜的男人头都不抬地说:“迟到了啊。”之后慢吞吞拿过一张表格放在我面前,水笔尖笃笃敲两下:“签到。”
  还好他没抬头,因为我忘了穿正装,但因为大家当时都裹着外套,所以我混在其中还不太尴尬。
  大厅里乌央乌央全是人,也不知道在等什么,或者在等谁,快十点的时候才给我们一人发了一张意愿表,问你希望被分配到哪个区,愿不愿意支援郊区,简称:“援郊”。
  我在表格最下面的嘉定区,宝山区,奉贤区,青浦区和临港新城前面都打了勾。
  坐我对面的小男生眼睛在我那张表格上飘了不知道几个来回,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借着扶眼镜的动作看我一眼,说:“郊区工资很低的,你只要打了勾,百分之九十九要被他们踢到郊区去的。”
  “没事。”我笑着摸膝盖,“郊区挺好的。”
  “你不是上海人?”
  “嗯。”我点点头。
  “那就是百分之百了。”他再次扶一下眼镜。
  之后我们又聊了几句,十一点的时候一行人过来,有男有女,男的行政夹克,女的西装裙套装,说说笑笑经过大厅往楼上走,再然后我们这帮人才被带上二楼正式开始面试。
  二楼简直可以用逼仄形容,像从来没容纳过、也容不下这么多人。
  惨淡的白炽灯一刻不停地发出嗡嗡嗡的振动,我跟着涌动的沉默的人群往前,被轮番带到不同的房间接受不同人的“面试”,但我觉得那更接近于审讯。
  “老家哪里?”
  “xx省,xx市。”
  ……
  “父母都是做什么的?”
  “都是银行的。”
  一个花白头发的中年男人脸上稍许有了些笑意,像在无聊透了的过场里给自己找了一点点消遣,“哦,同系统的喽?”
  “是的。”
  他打了个哈欠,点点头,就没再说话,倒是旁边一位年纪更大的考官脸上有淡淡的愁绪,或者说怜悯吧,他扶一下眼镜问:“那你一个人在上海,怎么解决住宿的问题呢?”
  我顿了顿,脑子里闪过舅舅的脸。
  “租房。”
  就是这样的问题,我被带到起码五个房间里才问完,而且非常诡异的是竟然没人问我从哪所大学毕业,学的是什么专业,也没人过问我没有穿正装的事。
  等到最后一轮面试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而最后一轮的内容竟然是辩论,当时我就两眼一黑,秦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我怀疑他也不知道。
  辩论的题目大意是如果你是航空公司的一名空乘,发现有不明身份的乘客带着不明物体登机,组长和公司上层明确暗示你保持缄默,你会怎么做。
  当时是对方辩友发的言,她站起来说:“作为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首要的职责是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所以应该保持缄默。”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空乘人员最基本的职责难道不是保护所有乘客的人身和财产安全吗?是所有,不是一个,所以我要保护的是所有在我飞机上的人的利益,而不是某个人的一己私利,更不是航空公司的利益,如果他携带的有毒物质呢?如果是生化武器呢?怎么可以保持缄默?保持缄默才是真正的失职!”
  我现在想都觉得蠢透了,没有哪一家企业会需要我这样的员工,但我仿佛斗神附体,火力全开,脑子里全是“不对,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她说的不对。”
  到最后整场辩论结束,除了对方一辩,没人再有机会说话,我的队友们各个盯着空白的桌面,像鹌鹑缩着脑袋,一句话都没机会说。
  其实连对方一辩也没话了,她有些大舌头,这么一来就更加口齿不清,支支吾吾,一个劲儿往考官的方向瞟。
  要不是考官一脸和事佬的慈祥笑容制止我的炮火,我想我连天黑了都不知道。
  “好了,我们这位辩友很强势啊。”他低头又看一眼桌上一沓厚厚的资料,笑着点点头,“很强势。”
  但那天我是沮丧的,我知道我的队友不是嘴笨,而是有些话不该说,不能说,那索性闭上嘴巴才是聪明的做法。
  我抱着衣服和包在萧瑟的晚风里走了半天才觉得冷,可又觉得解脱,我不就是想搞砸这件事吗?我现在如愿以偿了。
  蓝色的夜幕下,“烧烤”的霓虹灯牌闪烁,我杵在那里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家店就是秦皖第一次带我吃烧烤的店,再往店门里看,古惑仔风格的刺青老板正坐在收银台后头,两脚翘得老高,叼着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嬉皮笑脸地看着我。
  我快步离开,可没走几步,那个戴眼镜的男孩追上来,书包哐啷哐啷响。
  “你超帅!”
  “帅?”
  “帅!”他白白净净的脸有些泛红。
  我们一起上了地铁,一直快到浦东了我才想起问他住哪里,他住长宁。
  “那不是早就过了?”
  “没事。”他笑,一手拉着吊环,缩起脖子,红扑扑的脸在羽绒服领子里蹭一蹭,“现在人多不好下车,等人少了我再下,大不了坐几站回头车。”
  我看他身后,挤得满满当当,而我和他之间的空当甚至可以允许我自由转身,穿外套。
  他叫陈之墨,笔墨纸砚的墨,知乎所以的之,我说真是好名字,他说父母都是大学老师,父亲是华东政法的,母亲是上海大学的。
  “他们都很开明。”他扶一下眼镜,看向别的地方,“都不大管我的。”
  “没人管没人问是什么好事吗?”我无奈地笑,再看他有些失落的脸,“我也没人管。”
  “那蛮好的呀!”他又高兴起来,拿出手机加了我的微信,说以后我们两个没人管的可以一起出来压马路。
  那天我们分开后还在一直聊,聊得我珍藏多年的微信表情包都不够用,说过晚安后我窝在被子里看手机,指尖悬得发酸,还是没有跟任何人说我今天去面试了。
  这件事就真的像蒸发了一样,再没有短信,没有邮件也没有电话,明明是那么多人聚在一起做的事,事后却像没发生过。
  我每一天都坐在寝室的阳台上织围巾,离校的室友留了一个藤椅给我,我就窝在那椅子里摇啊摇,金色的阳光洒在柔软得像婴儿皮肤一样的羊毛线上,变成一缕一缕的小溪,在缠绕交错的麻花纹之间流淌。
  围巾很快就织好了,我拿着它站在盥洗池边,蘸一点手洗洗衣液,躬着腰轻轻地、一寸寸地揉,洗干净后挂在阳台,风一吹就是一股薰衣草的清香。
  这样的日子很平静,平静得秦皖再次出现的时候,我感到的竟只有措手不及。
  那天一早他打电话过来,开口就是:“你下来一下,我在你们宿舍门口。”
  女寝楼下男的不少,但他这个年纪的少,我下去的时候他正背对我看远处的教学楼,走过他身边的女生们频频侧目,想来又是哪个校领导来检查工作。
  他转过来的时候眼镜是黑的,脸也是黑的,我想我是真的把事情搞砸了。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