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牛肉他决定当天就做成土豆烧牛肉吃了,他说他在国外生活过一段时间,英国很湿冷,他一顿要炖很多肉和土豆,还要蘸黄油,这样才有足够的热量抗冻。
他母亲家还保存了他留学时的照片,他拿来给我看,我的表情当场就激怒了他,但我当时其实是没有表情的。
“你什么表情?”他居高临下逼视着我,“不就胖了点吗?”
“对啊。”我茫然无措地对他点点头,“就是胖了,但你还是你,胖只是你不一样的状态而已。”
我看着他没有一丝一毫表情的脸,绞尽脑汁又想了一遍,说:“就是太胖对身体不大好,我感觉。”
“哼。”最后他板着脸嘀咕:“小么子哈戳气(小东西真可恶)!”
之后他命令我去削土豆,他料理牛肉,两个人在厨房背对着背,我站在垃圾桶旁边专心致志地给土豆去皮,就感觉脚踝痒酥酥的,低头一看,是一只巨大,没错,是巨大的布偶猫,正高举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我腿边蹭来蹭去,一抬头看我,绿宝石一样美丽妖艳的眼睛慢悠悠地眨。
“猫咪第一次见人就这么亲,很少见。”我一手拿削皮器,一手拿土豆,看猫看得挪不开眼睛。
他回头朝我瞥一眼,轻飘飘地说:“想什么呢,你上次来她就猫牢你了,今天才出手。”
我被他的说法逗笑了,低头看躺在地上冲我翻肚皮的猫咪,转而想到那块玉,看看他的背影,说:“那块猫咪玉我很喜欢,谢谢,就是太贵了我觉得。”
可他什么都没说,连一个嗯或者哼都没有,一直到他把焯过水的牛肉放进珐琅锅里,弯腰调整火候的时候才再次开口:“之前忘了问你,分配网点那天到底什么情况?”
那太遥远了,两年多之前的事,他现在才问我,我只好一边削第二个土豆一边回忆:
“没什么呀……就是我们被人力资源部的老师一个一个叫进去,我是最后一个,进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电脑上的表格都填满了,就只有一行是空着的,然后我把我的履历表给她,她也没说什么,就问我父亲那一栏为什么是空的,问我是不是没有爸爸,我说不……”
“她问你什么?”
厨房回荡着他震天动地的吼声,灯罩和玻璃发出轻微的啪嚓声,猫咪喵呜一声就跑了,之后一片死寂。
我抱着土豆回头看着他,嗫嚅着重复:“她问我是不是没有爸爸。”
“这话能随便问吗?”他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手拎着锅盖,一双凤眼瞪得像铜铃,震惊比愤怒还多,灯光底下咄咄逼人地发亮。
“然后呢?你就窝窝囊囊地说你有爸爸,她就哦,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是吧?”
“她可能当时没多想。”
“没多想就是看不起!”他当啷一声盖上锅盖,整个人面向我站着,“她会想都不想就跟行长说话吗?她敢吗?”
我低下头,土豆在我手里已经开始氧化了,冷冰冰,湿漉漉的。
“看不起我不是很正常吗?”
“对!”他斩钉截铁地吼,“看不起你太正常了!那你呢?你问过自己难不难过、生不生气吗?问过吗?”
“要是没问过,那就是你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他走过来一把夺走我的土豆,依旧没好气:“削好了就拿过来!抱着干什么?”
我跟他到料理台,看他阴着脸,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说:“我分析了一下,我觉得我主要是没底气,工作来之不易。”
“有什么没底气的?一份工作而已!没了我再给你找!”他手下菜刀一顿,我抬头看他侧脸,他垂眸盯着案板,再抬起菜刀时声音平静:“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这种角色根本没有权力决定你的去留吗?你当时已经签了劳动合同,你觉得她有胆子、有权力违反劳动法吗?你就算指着她鼻子骂,人力资源部老总逼也会逼着她把这口气咽回去。”
我看看他,再看看我们面前的窗玻璃上我和他的身影,尽量不露出虎牙地抿嘴笑,“嗯。”
“去去去,让开让开,别挡路。”他的胳膊从我面前伸过,拿了装八角和香叶的调料罐,训斥道:“一点眼色都没有,光站着不知道干活!”
我立马急切地问他需要我干什么,可他也不让我干什么,也不再让我走开。
于是我扶着料理台,站在他身边,看着窗外夜色里的绵绵阴雨和我们的身影,笑着说了我关于施华洛世奇的故事,他说:“土老板看上你了。”
我说我在洗手间里听到她们说我像青楼卖笑的,他说:“嗯,下次就说你是卖身的了,自己看着办。”
我又往他跟前挪一点,说:“行长明明知道我戴首饰违反制度,可她什么都不说,就是想让我完成指标,可真出了事却不维护我,还扣我的钱,我觉得她这样做不对。”
这一回他总算是不一句话总结了,冷笑一声,望着冒白气的锅说:“是你这片土壤就不对,人分三六九等,底层人就三个字,拎不清。
她作为领导却这么做,一方面是只想要好处,不想担责任,拎不清。
另一方面是别人嫉妒你,看不惯你,她就想搞平衡,捣浆糊,息事宁人,就没想过你比那些混日子的瘪三重要得多,还是三个字,拎不清。
在底层人里头混,就要抢,就要闹,谁敢动你的东西就咬,还想讲道理?讲公平?哼,你就等着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吧。”
他说了好多,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告诉我,父母没有,老师没有,同事领导更没有。
与其说感恩、感动或别的什么,我当时只有一片空白,听见他问我想不想走,我在一片空白中竟然用力地点头,再点头。
“走呗!”他冷不丁笑一声,“自己想往上走就自己考证书出来,自己想办法。”
我仰头冲他眨眨眼,再次深以为然、心悦诚服地点点头,他不轻不重白了我一眼,拽着我往客厅走,“跟你废这么多话,蛋糕还没吃呢!”
他熄了灯,放了一根蜡烛在旁边,没点,往蛋糕上插了一根蜡烛,点亮。
“你三十六岁了。”我说,“应该点六根。”
“要你提醒我三十六岁了?”他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拿着打火机皱着眉训斥我,于是我决定不说了,闭上眼两手抱团和他一起许愿,可末了还是没忍住,趁他专心致志许愿的时候小声说:“不管你三十六还是六十三,都是你,你在我心里永远不变……”虽然有点恶心,但想到今天他是寿星,应该说些吉祥话的,于是我又说:“永远年轻。”
他闭着眼叹一口气,“求你了,不会说话就关掉好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呢。”
“千万不能这么说!”我睁开眼急切道:“呸呸呸!”
“呸什么呸?”他不屑一顾,“那我说我要赚一百个亿是不是也要成真?”说完斜睨着我,“想不想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也不能说。”
“你是怎么能可恶到这种地步的?”他一脸深恶痛绝地看着我,半晌又决定不跟我计较,笑着看我:“我跟老天爷说,希望李月白同志能步步高升。”
“那你自己呢?”
他笑得邪气:“我靠自己打江山,用得着老天爷帮忙?”说完就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我满鼻子烟火气,随之而来的却是另一种味道,是熟悉的阳光的味道,那树叶再一次贴在我脸上,之后是嘴角,嘴唇,渐渐变成一个侵略性的吻,他在我唇瓣上含吮出一片濡湿,舌尖舔舐我的嘴唇,轻咬,滚烫而急切的鼻息喷洒在我鼻尖,半晌后喘着粗气笑:“不喜欢我?”
我不答。
他嘴唇覆在我耳廓,睫毛扫过我脸颊,声音低沉含笑:“你猜你妈知不知道今天下雨?知不知道你会被雨困在我家?”
我在黑暗里点头。
“你妈很聪明,比她看起来要聪明得多,一块玉就知道我愿意帮你。”他亲吻我的耳廓、耳后,灼热的嘴唇来回抚过我的雏菊耳钉,“把你送到我身边。”
“我可以让你离开那鬼地方,明天,今晚,或现在,我就可以实现我的生日愿望。”
“你应该不是处女吧。”他用气音问,“这种事对你而言还算一回事吗?”
“不算一回事。”我毫不犹豫地说,黑暗里他的动作一顿。
“这种事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轻声而肯定地呢喃,“可是你对我来说很珍贵。”我嗓子发酸发痛,“比什么都珍贵。”
什么都没有了,一片漆黑里我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也没有声音,我想起在北京的酒桌上,那些曾经是我母亲同学、我该叫叔叔的男人们被我拒绝后轻蔑的“嘁”。
我在等秦皖的“嘁”,可我等来的是蜡烛亮了,那之后是一个比方才还要侵略的吻。
他的眼睛里有跃动的湿润的火焰,舌尖和嘴唇也像燃烧般炽热,舔舐吸吮我的舌尖,与我交缠,手揉进我的头发,深入,再深入地交缠,亲吻、撕咬我的下巴,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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