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说着气喘吁吁拉开椅子坐下,很熟练地用粤语跟刚才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点了一份炒牛河,那个男人的脸上洋溢出热情的笑容。
  “就算要出来,也等晚上点了名再出来。”他言简意赅,埋头苦干牛河粉。
  “好的。”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说话,我想他可能是觉得自己一个糙老爷们儿跟一个女同志没什么好聊的,我就自顾自发呆,喝茶,他吃完了牛河也喝茶,看我茶没了就添上,自始至终没多话,就问了几句上海分行一个整体的氛围和情况。
  “差不多。”他笑,在缭绕的烟雾中眯起眼,“大城市都不好混。”
  我问他是哪里人,因为他吸嘬香烟的姿势很特别,是像接吻一样先舔再含住,他说他是哈尔滨的,他给我感觉像某种动物,鹰之类的猛兽,可能是混血感比较强吧。
  他也问我是哪里人,我说了之后他笑着点点头,眼尾长长的,“嗯,一看就是北方人,厉害。”
  我想说上海小姑娘凶起来他是没见识过,但又觉得跟他说不着,就不说了。
  我们沉默,一直到我眼前突然出现了他惊愕的脸,”你怎么了?”
  我一抹脸,鼻涕眼泪流了一把。
  “我有鼻炎。”
  “那你说啊!”他忙不迭把烟掐灭,瞪大眼睛看着我,我想他一定觉得我脑子有病,但他大概见过的人太多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拿了一包纸递给我。
  我们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他说“走吧?”我说“好”,他就送我回了宿舍。
  “我家离这里不远。”他站在昏黄的路灯底下笑,深邃的眼窝像黑洞。
  “哦。”我说。
  培训的日子属实无聊,几个话都说不利索的老师,教一些所谓的营销技巧,我很怀疑他们到底跟没跟客户打过交道,这种照本宣科的、一看就是要推销产品的方式,这年头人都精得跟鬼一样,谁理你啊?
  我趴在桌子上补了一觉又一觉,我觉得这是此次培训最大的收获。
  后来我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大,我慢慢移动到了深圳湾公园,还去了蛇口,蛇口的夜景很美,我可以看月亮从海面升起,看遥远的闪烁的霓虹。
  我在那里又找着了一家可以看海的酒吧,很老式,和九十年代的迪斯科差不多的氛围,墙上叠满了老牌港星照片和美式复古海报,放的音乐也很千禧年。
  我喜欢坐在露台上喝酒,还是从酒水单第一个往下连着喝,从cd机的第一首曲子听到最后一首。
  那天我听到了一首金海心的歌,《对岸》,她的声线很有特色,像小鹿跳跃,一如千禧年的繁荣景象:
  “你放逐了我,
  放逐哪些最甜蜜寄托
  繁华街道跳动脉搏,
  像没有人的角落
  改变什么,
  时间也不会停止
  ……
  相信爱情浪漫而又强壮
  却没发现我们的对岸在不同的远方
  ……
  哦 不想不想离开时一开口你要说什么
  你的微笑都会跟着昨天一起凋落
  ……
  终于要面对你只是人生一个段落
  等待成长后这就像彩色电视一阵风吹过
  ……”
  张寄云坐在我身边的时候恰好一曲唱毕,我喝得也有点多,望着对岸,眼睛发直,“我点了名才出来的。”
  “嗯。”他笑着说:“我知道。”说完就一手搭在桌沿上,沉默不语。
  我也沉默,因为酒精的影响,舌头有点捋不直,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要讲,就不讲了。
  “一个人?”他问。
  “嗯。”我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过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我听他们说,你一直一个人,没结婚。”
  “那他们没说我是因为要服侍大佬,所以不能结婚?”
  这是原话,我还在上海的时候,有一天我本来休息,临时起意去了一趟办公室,上楼的时候听见的。
  他一惊,转过头看我一眼又转过去,沉吟片刻,大大咧咧笑道:“无所谓了。”
  “什么东西无所谓啊?”
  我拿起面前的长岛冰茶一饮而尽,余光可见他漆黑的灼灼目光。
  他的手抚上我脸颊的时候我没躲,就觉得他的手怎么这么烫,这么糙,当天晚上这手就让我颤栗,他那张吸嘬香烟的嘴就在我脖颈留下大片咬痕。
  我看着卧室窗上我的手掌印化成水珠流淌,黑暗里男人的呻吟震耳欲聋,他在那方面很野性,甚至可以说是粗野,不要命一样折腾,横冲直撞,从床上到地上再到窗边……我想他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宣泄着巨大的孤独和压力,我也是。
  我们之间唯一的不同是我喜欢望着空白的、虚无的天花板,而他扯着我的头发逼迫我在黑暗里看他矍铄的鹰眼。
  有一回他说,我一定很久没有吃过炸酱面了,他做炸酱面给我吃,做好了他就站在旁边看着我,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遗憾的是我只吃了一根,我不知道我咀嚼的动作刺激到了他哪一根神经,最后我只能趴在沙发上看那碗面在餐桌上糊成一坨,膝盖摩擦出大片淤青。
  我们还在他那辆路虎揽胜里做过很多次,他把车停在空无一人的海边,像撕咬猎物的公狮一样狂冲猛攻。
  路虎车身很大很重,我想它不会摇晃得很厉害,可它还是摇晃得很厉害,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我根本无法思考也不想思考,任由思绪飘去九霄云外。
  这种事似乎弥补了我不能摄入尼古丁的遗憾 ,之后半年我们一见面就没完没了做这种事,做得脑浆都融化了,却几乎不说话。
  唯一记得的是有一回,我们筋疲力尽地躺在台灯下,他跟我说做信贷的一些事,我说我已经晋升私人银行财富顾问了,可总觉得做不长久,有可能转信贷。
  他笑了,说“好啊,有问题可以随时找我。”顿一顿,“如果你愿意的话。”
  然而我们的最后一次却不甚愉快,那一天还是在他车里,我跨坐在他身上冲上巅峰,他也还是和往常一样意犹未尽地揉捏我的腰臀,我喜欢他粗砺手掌带来的颤栗,可以延长快感的余韵。
  我们就这样餍足地沉默着,他突然哑着嗓子问我:“你看清过我长什么样吗?”
  我本来趴伏在他胸口,听他这么一说,抬起头看他。
  他枕着后排椅背,整张脸埋在黑暗中,只露出脖子和下巴。
  “你在说什么?”我笑,“我度数还没深到这种程度。”
  他也笑了,一滴汗珠从喉结滚落。
  “你在车里好像……”他揽着我的腰,那些粗野的词汇似乎再难出口,“更有感觉一些。”
  “嗯。”我搂着他的脖子调整呼吸,“因为我喜欢在车里,刺激。”
  “是吗?”他咧开嘴笑,嘴唇一张一合,说:
  “还是因为这里离对岸更近。”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没了,像空中飞舞的塑料袋在风停时松垮垮落了地。
  “我说是因为在车里,你听不懂吗?”
  “深圳离香港四十公里。”他像没有听见我说话,自顾自笑着说:“他看不见。”
  “就算看见了也不在乎,他在乎你就不会把你扔……”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见,因为我已经下车了,迎着海风一路冲回宿舍,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
  我回到上海,2021年过年的时候他来上海找过我一次,那时候我还在上班,穿着行服下楼,他站在风里,就穿了件黑色皮衣,里面一件白衬衣。
  “上海很冷的,扣子扣好啊!”我冲他笑,风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可他敞着领子,笑得吊儿郎当,“那你给我扣一下呗!”
  我看着他,终究是没有伸手。
  他哈哈笑,“没事儿!也不冷,我就是来看看你。”
  说完低下头,肯定似的点一点,“看你好就行了,谁也别为谁改变自己的路。”
  那一刻我才真正看见他,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第21章 海
  我不知道是不是和张寄云的那段露水情缘很好地缓解了我的病情,或者休养半年真的有效,回了上以后我状态是好了点。
  我的冤假错案也平反了,但我觉得我清不清白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行里不敢刺激我,万一我中度抑郁转重度抑郁,哪天从楼上纵身一跃,那可就麻烦了。
  我和四眼也在修复关系,我把他寄养在俐俐家半年,回来以后还剥夺了他做父亲的权利,他很受伤,很长一段时间不理我,小动物也有情绪,他这么一直闷闷不乐,肾方面得了毛病,又住了半个多月的医院。
  我不想回没有四眼的家,刚好行里有旅游经费,我每一年都不用,那半个多月我就轮着住酒店,什么丽思卡尔顿啊,希尔顿啊,宝格丽啊,名字洋气得我都记不住,感官上也没什么区别。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pwb.html" title="吃栗子的喵哥"target="_blank">吃栗子的喵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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