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浴室地板和镜子亮得晃眼睛,盥洗池台子上两个玻璃杯挨在一起,窗户打开在通风。
客厅的木地板也是,光鲜得我都不好意思踩。
四眼是长毛猫,我平时上班累得跟鬼一样,回来能睡个觉就不错了,地板上一直有清理不干净的猫毛,卡在缝隙里。
但现在一根毛都没有。
猫都没了。
我冲去四眼的房间,猫窝和猫树平日里被他玩得乱七八糟,猫毛乱飞,但现在地上一尘不染,猫窝也摆得整整齐齐,猫球被绳子牢牢捆在猫树上,整间卧室跟样板房似的,一眼就能看到头:没猫。
我真是杀人的心都有了,火冒三丈冲去玄关,皮包拉链拉了三趟才总算是拉开了,颤颤巍巍拿出手机一个电话打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喂。”
“我猫呢!”我大吼。
“咦?四眼是你儿子,就不是娜娜的儿子了吗?”
一句话就把我给噎住了。
“娜娜生了他就绝育了,就这么一个儿子,快过年了,当儿子的逢年过节回来陪陪老母亲有什么不对的?”
“不是……那你也要跟我说一声呀!”
“这是我不对。”他认错认得那个快,扑通一声就跪地上了,倒让我措手不及,“我给你道歉,你看怎么补偿?”
“补偿什么呀!”我心里烦,“不要补偿!你什么时候给我把四眼送回来?”
“过完年啊。”
“你……”我语塞。
他趁热打铁:“你想到我妈这里来看他也行啊,反正过年了,你不回去过,就来我们家过,金蒂和周志良还有双胞胎都在,我和我妈也在。”
“听见那么多人就头晕!”我一手叉腰大叫,“都不熟,去干什么?”
“你社恐啊。”
“是啊。”
“那随便你。”他语气淡然,“不看就不看呗。”
真想把他撕碎成一千片!一万片!
我挂了电话在原地狠狠跺脚,“就不该带他回来!”手机又一震,是一张照片,四眼正躺在金丽娜家一片姹紫嫣红中翻着肚皮晒太阳,嘴里还咬着一片玫瑰花瓣,十分妖娆,一点都没有恐惧和不自在。
小没良心的,住了大豪宅就忘了穷亲戚,只留我一人黯然神伤,对着照片像冷宫里疯了的妃子一样赌咒发誓:“我能不要他,也能不要你!”
说完我就摔了手机,冲去浴室洗澡,一边在头发上抹白沫子一边说:“我不要猫了,家里没毛了,鼻炎也好了,对吧?我还能再换个新窗帘,把猫的房间腾出来做书房,不香吗?”
洗完澡出来,我依旧严肃、威严而决绝,坐在床上打开手机,一个个在群里回复“收到”,之后打开浏览器,输入:
“过年去长辈家带什么礼物好?”
想一想,删了,重新输入:“过年去已经退休的领导家带什么礼物好?”
可搜了一圈,钢笔啊,烟啊,茅台啊……一股子九十年代味,这年头谁还送这种东西啊?
最后我咬了咬牙,打开微信。
“去你妈家带什么?”附带一个火红的愤怒表情。
“带你人就行了。”
“哪有去长辈家不带东西的?”
没有回音。
我对着屏幕看了五分钟,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
十点半了,明日再议吧,我扔了手机准备睡觉,可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睡着了也不踏实,时不时摸起手机看一眼。
一直到十一点半,手机嗡嗡震了两声,我一下子就醒了,拿起手机,黑暗里屏幕白得刺眼:
“儿媳妇不用。”
我想骂人,可想了想骂人不好,反倒显得我气急败坏方寸大乱,于是我再没回他。
年前这段日子我们都没怎么联系,都忙,眼看着几家企业又要撑不过2023的春节了,我时不时在一些企业论坛上潜水,会看到秦皖他们公司的名字,参加跨国博览会什么的,但都是员工和和几个部门负责人在操办,又是大合照又是接受采访的,他很神秘,从来没有出镜,我觉得可能是他以前身份的原因。
但看到他好,我总是心安的。
而某一个平淡无奇的礼拜一,会议结束后领导过来跟我说,让我有个准备,年后我就要升科长了。
我看着他那张不超过50c的温水脸,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我是一个连班长竞选都没有参与过的人,我只是想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而不是很厉害的领导人,这让我很无措。
“试试吧,好歹是自己努力所得。”领导拿着一沓子合同敲敲我的胳膊肘,“和旁人无关。”
我还立在走廊里,被阳光刺得晕晕乎乎,他笑了,说:“知道你不爱抢,但也别躲,到你手边的就拿着,那是老天爷给你的,老天爷有老天爷的安排,你顺其自然就好。”
第38章 红豆
四眼看见我,又厚着脸皮上来蹭我,还有娜娜也是,两只猫像雪橇犬一样把我包围在一片白色绒毛之间,这么一看娜娜简直是娇小玲珑,像四眼的女儿似的。
“还是四眼养得好。”一个陌生的男人出来迎接我,客气地笑着,热情恰到好处,我想他应该是周志良。
秦皖一直说周志良是傻小子,我还以为他是那种眼睛圆圆,脸也圆圆的花天酒地的财主家傻儿子,但人家并不是啊好不好,首先腰杆笔挺,个子高,留寸头,穿了一件深棕色的高领毛衣,这让他更像美洲豹或者狮子这类霸道的动物,眼神动作很快,但不是急躁,是练达,走路也大步流星,见我抬头看他,就很爽朗地笑着点点头,朝我伸出手,“你好你好。”
“你好。”我和他握了手,非常有力而坚定。
我觉得秦皖之所以说他“傻”,是因为他身上与秦家人完全不同的热烈和直接,至少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阳光的。
倒是金蒂,还是那样孤独而清冷,有气无力,完全不在乎她生命中99%的人,穿了一件黑蓝色扎染毛衣,宽松的灯芯绒裤子,坐在大理石餐桌边,吃果盘里的蜜饯,航航和帆帆在她周围跑来跑去,爬她的腿,抓她的衣服,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力,她都像感觉不到一样,我进去她也没回头,就小声说了句:“来了。”
“嗯,来了。”我觉得我笑得很傻,“你好。”
“你好像胖了点了。”她最后看一眼电视,把脸转过来看我,她和秦皖都容易给人meanmean的感觉,尤其是眼睛看着你,嘴上似笑非笑的那个样子,但有时候,我只是说有时候,他们倒也不是那个意思,不过他们不在乎你会不会误解。
“你怀孕了吧。”她看着我,慢吞吞嗑一粒瓜子,就像是门诊里常见的会好心叮嘱你两句,但不会叮嘱太多的女医生。
“没有没有。”我笑着连连摆手,一转头,周志良从厨房出来,手里端了两杯茶,一杯放在金蒂跟前,另一杯递给我,我看一眼,茶里有玫瑰和桃胶吧,别的我也看不出,总归是很漂亮绚丽的茶。
再抬头的时候,金蒂又看回电视机了,航航和帆帆见妈妈不理他们,就过来缠着我,拽着我的衣角往沙发上拉,我也只好一面小心翼翼端着茶,嘴里念经似的叨叨:“当心啊,当心烫!”一面由着他们把我拽到沙发上去。
秦老头子死哪儿去了?我往楼上看一眼,很安静,再支着头看厨房,只有两个戴围裙的阿姨在忙活。
我本来是想去书房给金丽娜打招呼的,可现在被双胞胎封印在沙发上哪儿都去不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问我千奇百怪的问题,什么看没看过奥特曼啦,我说奥特曼我小时候还是看过的,又问我喜不喜欢看熊出没,喜欢熊大还是熊二,今年的熊出没大电影要不要一起去看……
最后还是周志良出来拯救了我,他就从厨房出来,站在客厅淡淡地看了双胞胎一眼,两个人瞬间就消停了,航航本来又要折腾我的头发,小辫子都揪起来了,被爸爸这么一看,小手立马一松,笑嘻嘻地轻轻抚摸我的头。
他脸色稍缓,看向我时笑了,小麦色的皮肤又从威严转向了质朴的和善,“小孩子皮,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我说,但他并未回应,不动声色地看向金蒂正在看的电视,垂下睫毛,眨了眨,再抬起的时候眼里冷冰冰的,“差不多好了吧?”顿一顿,说:“还怀着孕呢。”
他加重一个“孕”字,整个语气就十分不好了,但金蒂头都没有回一下,就盯着屏幕,在瓷罐子里挑挑拣拣地找蜜饯吃,她好像就只吃金桔蜜饯,好一会儿才轻声细语:“电视有辐射吗?”
我赶紧看回周志良,双胞胎也和我一样,我们三个人吃瓜吃得忘乎所以,大气都不敢喘。
周志良站在那里背着手看妻子的背影,咬肌鼓了鼓,几秒后卸了气势,语气也软下来,低头笑道:“没有,就是说你起来活动活动,不要一直坐着。”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拿了金蒂面前已经凉掉的茶去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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