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说完做出英勇就义的神态,头枕在沙发上望着庭院的方向,脸苍白,眼睛也苍白。
我看看他,再看看从他臂弯里露出来的两条粉嫩得跟藕节一样的小肉腿,心里一软,把小棉袜再往上套一套(但她其实还没有脚脖子),包住那两团油脂一样丰腴的小脚丫,搂住他的腰,说:“我爱你,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爱我们共同创造的生命,一想到我们十分钟的欢愉就创造了一个生命,而她在这世上的几十年却要经历很多苦难和无助的时刻,我就觉得沉重,感到恐惧。”
“首先,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不会让慢慢受一点苦,她哪怕不结婚我也供得起她一辈子潇潇洒洒。”他说,过一会儿板着脸转过来盯着我,“其次,谁说我只有十分钟的?”
“……我也记不清了。”我坐直身子闪躲他质问的眼神,“那天都迷迷糊糊的。”可说完了还是被身边的视线烧得耳根发烫,壮着胆子回头,他正看我的嘴,呼吸越来越沉,下一秒就低头吻过来。
那一次我时时刻刻注意着小床里的那一坨襁褓,气急败坏地咬一口在我身上埋头苦干的秦皖,喘着气小声说:“我受不了,你轻一点好不好?”
可他完全置若罔闻,扛起我一条腿,像扛起战旗一般狂冲猛攻,乱跳的视野里只有他像缅因猫一样灰白的脑袋,挡住眼睛的睫毛,鼻尖上摇摇欲坠的热汗随着舔舐吸吮抹在我的胸前……
偃旗息鼓后我躺在床上听女儿轻柔的梦呓,老脸臊得通红,再摸一把胸前,更是浑身烫得要烧起来。
“变态吧你!”我一把把他的脑壳从我胸前推下去,他咚一声着了陆,也不疼,拄起脑袋,无声地嬉皮笑脸,拽我睡裙,我一边穿他一边掀起来看,指着前襟洇出的水渍笑得眼尾嫣红,用气音说:“你不给慢慢吃,总要给我吃。”
“你……”我刚要大叫出声,他就比一个“嘘”的手势,从身后抱着我,在我耳边嘟囔:“抛夫弃女的坏女人。”说完竟然就睡着了,呼吸沉重,慢慢演变成轻轻的鼾声。
他太累了,抱着我,时不时在睡梦中咳嗽两声,呼吸里总夹杂着药味和焦味。
窗帘露了一条缝,阴霾的日光透进来,我从诊断出抑郁症以来就害怕这样的白天,比黑夜都可怕,六百号的医生犹豫再三还是建议我可以考虑离开上海北上,工作走不开的话,至少是趁假期北上放松一下,因为南方太湿冷,尤其是漫长的梅雨季节,阴雨天的气压对人的心情有很大的影响。
可我没走,我爱上海啊,和所有从全国各地涌入上海的小姑娘一样,我有一份令人艳羡的工作,有房子,穿chanel,背ysl,我爱东方明珠,外滩,静安寺……
可在这样静谧的午后,我想起我只上过两次东方明珠塔,外滩轮渡口自己一个人也从来没去过(我有点怕水),ysl的niki中号链条断了以后也没再买过奢侈品包,倒是爱上了去前滩太古里的书店买包,两三百一个,美得不行。
所以难以割舍的是什么呢?
我就这样躺在秦皖怀里想我当初留在上海的原因,可想到的只有一双每次流露出温柔笑意就别扭着闪躲的凤眼,长在一张mean得没边的脸上……
我竟然是在等他回来吗,这个答案像一片羽毛,飘啊飘,落在心底时鸦雀无声,却像巧克力融化了一样,让这样阴沉的天都变得温暖而甜蜜。
“我爱你。”我呢喃着说,身后的老帮瓜张着嘴打鼾,啥都没听见。
倒是窗边的小床里,那个一直纹丝不动的小襁褓翻了个骨碌,发出一声长长的奶唧唧的叹息:“唉……”
于是我的回归也从产后三个月延长到了产后半年。
秦皖那张脸总算是好看了一点,当然了,更重要的是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女儿从那声“唉……”以后似乎变得“开朗”了许多,会哭,也会闹,但总体来说不算“高需求”宝宝,一般都是拉了尿了,饿了,或者肠胃不舒服的时候才哭。
这可把老秦高兴坏了,每次给慢慢洗好澡都一脸贱笑地撅着大腚趴在床上“吸娃”,闻她的胎发,装满了奶的咕噜噜叫的小肚子,涂了婴儿爽身粉的屁屁……飞扬凌厉的凤眼笑得向下弯成一轮月牙,而慢慢一直不笑。
但他也有忙的时候,去公司一整天不回来,我就在家陪慢慢。
我很尴尬地站在墙角,看偌大的卧室里擦得光洁的木地板,奶油色的墙,随风轻拂的纱帘,视线很久才敢落在婴儿床上。
慢慢也不说话(当然她不会说),就趴在床里,透过栏杆看我。
敌不动我动,我蹑手蹑脚走过去,趴在栏杆上看她,她也仰起软绵绵的小脖子看我,头晃晃悠悠的,抬累了就咚一声趴下,过一会儿再抬起来看我,还是不笑,但也没哭。
我低头看着她,她很胖了,完全就是藕节人,像米其林轮胎一样一圈一圈的,腮上的奶膘往下坠,但这也遮不住她又大又长的凤眼,过分绒密的睫毛长在婴儿脸上,让她更像一只毛茸茸的圆滚滚的小麻雀(对不起慢慢,但妈妈觉得真的很像)。
我把她抱起来,学秦皖的样子竖着抱,但她太瓷实了,比我想得要重得多,我往后趔趄一步,紧张得一背汗。
她趴在我怀里,两只厚实的小肉手撑着,支棱起脑袋看着我,很慢很慢地眨一眨眼,突然笑了。
怪不得女明星不愿意笑呢,我想,一笑脸就皱成一团了,大而长的美丽凤眼被肉挤成一条缝,呲着牙,不对,女明星还没牙,只有粉色牙龈上几个凸起的小白点点。
“你真是丑啊。”我抱着她,在熹微的晨光里看她,鼻子发酸。
她听不懂我的话,还当是什么溢美之词,笑得口水直流,并发出高分贝的尖叫。
从那以后我就脱不了手了,把她放下的时候她会先”嗯?”一声,之后是吭哧吭哧的声音,再之后是小猫一样娇弱的哭泣,越哭越响,一直演变成雷霆痛哭,伴随着凄厉的尖叫。
我转动秦皖安在婴儿床上方的旋转玩具她也无心观赏,焦躁不安地吸吮手指,直到把整只手都塞进嘴里,哭,眼泪鼻涕黏了一手,像一只圆滚滚肥亮亮的水晶猪肘。
于是她就成了我的挂件,像孙俪在《小姨多鹤》里那样凄苦地一边擦额头上的汗一边背着娃上楼下楼,去院子里遛点点,给四眼喂罐头、铲猫砂……
秦皖回来换鞋的时候瞥了我一眼,转过头去又倏的一下转回来,惊恐地盯着我,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之后到我上班前,秦皖再没怎么去过公司,就陪着我和女儿,和我一起轮换着抱慢慢,慢慢在他怀里,猕猴桃一样的小脑袋转来转去地找我,但只要能看见我,一般也就不哭了。
除此之外秦皖还要冲奶粉,换尿布,跟抖音上的育儿博主学习,还做笔记,训练她抓握和爬行,在她呆若木鸡的小脸旁边一字一顿地说:“妈妈是姆妈,女儿是囡恩,侬,吾,伊……mother,father,daughter……π=3.1415926……”
夜里我们两个睡眼惺忪地把熟睡的慢慢放下,可自己反倒睡不着了,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一楼水箱的幽柔灯光溢出来,洒在墙上变成迷离的色彩。
“我要是生意又败了,你怎么办。”
他微闭着的眼睛睁开,困倦地转头看着我苦笑。
“是因为照顾慢慢和我吗?”我实在是困得不行,可也睡不着,把脸埋在他臂弯。
“不是。”他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跨境电商这几年应该是难做了,后头怎么样也不晓得。”
我无言,他又转过来,笑着搂住我的腰,半晌后松了手,转而轻抚我的背,“还好哦,没结婚。”
楼下水箱发出轻柔的水声。
“你想走就走吧。”
我依旧无言,感到长发被挽在耳后,他的声音含笑:“放心,女儿我会照顾好。”
“你是在赶我走吗?”
他抚摸我头发的手一顿,继而沉默。
“是吗?”
“是。”
“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你回来做什么呢?”他收回手,声音沙哑,也淡漠,“找个有钱点的嫁了,也别太有钱,我跟你好好说,你毕竟这个年纪了,就找个体制内的,离过婚的不要紧,就是要对你好,还有就是千万不能有孩子。
你没结过婚,有个小孩,现在医院这方面都保密的,不去查不会知道,但话说回来,去查你的男的也别要。”
他说完了,我们陷入漆黑的死一般的沉默。
“那你想让我走吗?”我脸还埋在他臂弯。
漫长的等待,长到我足够把我们十年来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回忆一遍。
长到我面前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唇上脸上都是濡湿的像被烧焦了一般的滚烫鼻息,之后是一个紧得快要勒死我的拥抱。
“不想。”耳边颤抖的啜泣震得我脑瓜子嗡嗡的。
“秦总,我要是你手底下的员工,看见你这熊样也不会跟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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