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无论朱柿怎么挣扎,无序都一动不动,她想要过去救姐姐,但无能为力。
  无序心中了然,显然朱柿没办法控制鬼虫。
  既然如此,就不必担心鬼虫会被朱柿慢慢吞噬掉。
  往后一点点吸渡回来便是了。
  一想到要这么麻烦,无序就有些烦躁。
  他终于施舍了一个眼神,看向朱青。
  第1章 被含进嘴里的感觉
  朱青被扣住后颈,背后的菜人夫手如鹰爪,将她死死往下按。
  她狼狈趴在塌上,绵软口鼻抵着草席,整张脸变了形。
  整个屋子,只有烛台和旁边竹篓里的刀,在幽幽发光。塌上的两个人影,在黑暗中安静纠缠。
  另一边,朱柿正对着墙壁哭,举止怪异,小狗急得哼哼唧唧,绕着朱柿直打转。
  朱青奋力挣扎,指甲拼命扣挖男人的手,她的手指头立刻沾满血。
  身后瘦小的男人面目狰狞,害怕惊动隔壁的朱柿,憋红了脸,死死压着朱青。
  他忍下鲜血淋漓的剧痛,目露凶光,脑中闪过一会将朱青开膛破肚,削皮分块的画面,铁了心要宰了朱青。
  朱柿在一墙之外,看到姐姐的脸,手,肚子被压着,她感觉自己的脸,手,肚子也在跟着疼。
  她想起小时候枕在姐姐肚子上的感觉,把脸放在上面,姐姐冰凉凉的肚皮就会轻轻起伏。
  回忆中姐姐那么好那么温暖,为什么现在她被人这么压着,拧着,像条死蛇一样蠕动。
  如果朱柿能讲清楚,那她就知道现在升起的莫名感情,其实是对姐姐的内疚。
  疼的为什么是姐姐?姐姐要死了吗,能不能让她先死?
  姐姐很厉害,自己却不聪明还不会挣钱,死的应该是她,而不是姐姐。
  朱柿身后的无序皱了皱眉,他被朱柿剧烈起伏的情绪影响了。
  无序咬紧牙关,明明没有心脏,却听到如雷的心跳声,胸腔有一股闷气在乱窜,直冲太阳穴,头顶也跟着闪过剧痛。
  陌生的情绪让他手指轻颤,烦躁不已。
  与此同时,菜人夫握住剃刀,对准朱青豆的细脖子,猛地扎过去。
  朱柿眼睛一眨不眨,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姐姐被刺穿画面。
  她彻底放声大哭,张大嘴巴嚎啕时,口水糊在无序手上,把无序的手指吃进了嘴里。
  无序松开手,冷冷瞟了朱柿一眼。
  朱柿的哭声毫无征兆,没有无序捂着,像平地惊雷一样,炸得菜人夫浑身一震,刀刺歪了地方,剃刀扎进草席里。
  小狗也狂吠起来,跟朱柿的哭声此起彼伏。
  男人惊出冷汗,反应过来后,起身去解决隔壁的朱柿。
  但他只是直了直腰,接着整个人被提着脚,倒吊起来。
  “咻”一声,他干脆利落地停在半空中,姿势和在食铺里倒吊的菜人一模一样。
  下一秒,男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第二天,食铺的屠夫就会案板边,发现一只光着的,捆得死紧的菜人。
  屠夫每天要处理很多肉,不会在意多了什么,只是照样先洗内脏,再拆手脚。
  无序本不在意朱青是死是活,但是朱柿那股巨大的无措牵动了他。他甚至看到了朱柿脑中闪回的画面。
  年轻的朱青牵着妹妹,一次又一次走在路上,无论白天黑夜,无论阴天晴天。
  那是一种微妙的感觉,来自朱柿的情感,连累无序也体验到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变成了一块糖,被人含进嘴里,那嘴里的湿润,温热,柔软,黏腻和密不可分,让他对这张吃掉他,含着他的嘴恋恋不舍。
  让他不在乎自己化掉,情愿牺牲自己,也要留在她嘴里。这完全是朱柿的感受。
  这种陌生感让无序作出了从未有的决定。他救下朱青,哪怕他不理解朱柿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人死了而已,还能投胎,化鬼化怪也很寻常,何至于如此?
  世间弱肉强食,留存着的万物,大的吞小的,硬的压软的。
  这些凡人总是奢望一些不属于他们的东西,无能就就死,有用则活久一些,如此简单,他们却总是忙忙碌碌挣扎。
  但是刚才,无序第一次听到了凡人身体里的声音。
  原来心跳声如此震耳,原来血肉会痛,痛得他尖牙酸软,眼眶发烫。
  这种疼痛前所未有,比魂体破碎还要难以忍受。
  无序忍无可忍,最终救下朱青。
  朱柿看着菜人夫消失的地方,愣了一会,立刻反应过来是无序做的。
  她横冲直撞,直接对着墙冲过去找姐姐,“砰”一下撞在墙面上,吃了满嘴墙灰。
  她捂着头,迷迷糊糊地还要冲一次,不明白姐姐明明就在眼前,怎么过不去。
  在朱柿固执地冲了两次后,无序面无表情地施个术法,让她可以穿墙过去。
  *
  朱青已经晕了,脸颊上满是红红的草席印子。
  朱柿解开她身上的麻绳,颤抖着手推开塌上的刀,让姐姐睡平。
  朱青整张脸白透,昏迷中还剧烈咳嗽起来。那男人下死手压她,朱青脏腑内出血了。
  朱柿呆呆跪在床边,慢慢地思考。
  姐姐没有流血,她是睡着了吗?要叫醒姐姐吗?但是姐姐很辛苦,她想让姐姐多睡觉,不想吵醒她。
  整个小院寂静无声,无序不知所踪,小狗在屋里逛来逛去,嗅闻竹篓里的刀。
  朱青断断续续咳嗽,突然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朱柿从凝固中醒过来,看着姐姐吐在地上的血,慌慌张张地趴过去,想用双手捧起地上的血。
  但是血一下子就渗了进去,变成黑色的土。她把这些土收拢起来,好好收进竹篮里。
  朱柿以为,或许以后能够煮着吃掉,让姐姐把血补回来。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站了一会,麻利跑到柴房,拿出姐姐平时喝的一包药。
  已经三更天了,朱柿在灶台边拼命扇风,火焰照红了她的脸。
  她小心翼翼地把药端到床边,一点点喂给朱青,好不容易喂下半碗,朱青突然被呛到,拱起身子,汤药呕了出来。
  汤药全吐在了朱柿身上,她立刻脱下衣服,把药汁拧出来,一滴滴拧回碗里。
  朱柿告诉自己,姐姐的药快没有了,一滴也不能浪费。
  就这样,她拿着朱青治黄疸的药方,固执地给姐姐“治病”。
  直至黎明,朱青才掀开沉重的眼皮。
  痛楚铺天盖地袭来,朱青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 ,她慢慢转动眼球,静静看了会睡在旁边的朱柿。
  朱青想知道昨晚的恶人去哪了,她想看看阿柿怎么样,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朱青就这么半阖着眼,盯着屋顶。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也许是时候带阿柿离开了。阿柿一个人怎么活下去。
  但就算是死,她也不想死在这张塌上。
  第1章 朱青的过去
  朱青恨透了这张床塌。
  从前娘亲睡在这里,她和朱柿把这张床当成最安心最舒服的地方,总喜欢在上面打滚,闻闻棉被上娘亲的气息。
  逢年过节拿到好吃的,她就会把零嘴挪到过来,藏进被子里。
  现在,这里只有酸味,腥味,油垢味。
  朱柿十岁时,朱青刚及笄,娘亲给她谈好了亲事,那男人虽跛脚残疾,但长相周正,家有几亩薄田。
  朱青盼望着出嫁,娘亲却突然得了风寒,卧病不起,汤药钱花了一贯又一贯。
  眼看娘亲的病越治越重,未婚夫婿赶忙退了亲,生怕受拖累。
  家里钱只出不进,娘亲药钱都快花完了,朱青不得不顶替她在染坊的活。
  朱青肯吃苦,但不熟练,其他女工一日染三匹,她只有半匹。三匹换三升糙米钱,她就只能换半升糙米钱。
  染坊女工们起早贪黑,五更起,三更眠。有时漂洗布匹,一整日都弯腰,完全直不起身来。有时手泡在草木灰里染布,不出一月就指甲脱落,掌心溃烂流脓。
  染坊把蓝黑色污水直接倒在地上,久了草鞋容易泡坏,朱青不舍得弄坏鞋子,总是赤脚淌过污水,渐渐地,她脚趾头也开始烂了。
  朱青咬牙干了半年,工钱日结,一拿到钱就去给娘亲买药。
  朱青一日接着一日干,勉强撑起娘亲和妹妹。
  直到那日中秋,朱青干了半天工,实在是累了,第一回 把钱交给朱柿,让她去买药。
  后来,朱柿半跪着回来,脸肿了一边,一条腿还瘸了。见到姐姐,嘴里一直说“娘亲的药,娘亲的药……”
  看着胖胖的妹妹,像一坨软泥一样,浑身无力地半跪着,朱青十分心疼,但更多的是后悔。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清楚自己是故意的,故意让朱柿一个人拿着钱出去。
  看着妹妹无忧无虑,还能天天在家陪娘亲,半年前她对这一切还是那么熟悉,一夜之间,她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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