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直秒回的人足足迟了一分钟才回复。【lin:好,以后不说了。】
厉梨已经走进越嘉广场的电梯间,还在低头抱着手机跟林聊天,却没注意到身边一起跟他走进电梯的人。
“稍等!”眼看电梯门要关上,外面冲进来一位赶电梯的人。
厉梨就站在按键旁边,手快帮他按了开门键。
人进来了,是供应链经常跟他对接的一位同事,对他笑道:“谢谢ellis。”又忽然脸色一变,毕恭毕敬地朝他身后的人说:“张总,早上好。”
厉梨一怔,回过头。
只见张总的目光似乎早早就落在他身上,已经打量了他很久。
“张总早。”厉梨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心里一万条草泥马奔腾而过,心想什么脑袋后面不可以也长一只眼睛。
“你就是ellis?”张总问。
“是。”
“你不认得我?”张总眉头蹙起来。
厉梨赶紧道歉,“认得的。刚才没看到您,不好意思张总。”
张总没有回应他的道歉, 转而问:“nancy回来上班了吗?”
“还没有。”
“她是因为什么请假?”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张总。”厉梨心想,你是nancy的直接上级,nancy的休假申请不是你批的吗,她回没回来、因为什么请假,你不比我更清楚吗。
张总不说话了。
厉梨回头,看着电梯屏幕上的数字,第一次在上班时分祈祷它快点跳到28楼。
28楼到了。供应链的同事先走了出去,厉梨为张总挡着门,请他先走。
张总走出电梯,忽然停住脚步,头没回地对他说:“你知道我在越嘉广场也有办公室吧?”
厉梨心中不安,但也只能如实回答:“知道的。”
张总迈步离开,抛下一句:“九点半来我办公室找我。”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一个出差的周末,没有存稿了肿么办tt 没关系我会加油tt
第40章 定义我是谁
厉梨胆战心惊地回到工位上,nancy办公室依旧门房紧锁,无人问津。
这半小时,厉梨思考了无数张总找他的缘由,但是始终毫无头绪。
星纪的事情上周五他加班解决了,mabel的事也早就翻篇了,总不可能关于裁员吧,裁他一个小卡拉米,总轮不上大老板亲自操刀。
厉梨习惯性给林发微信,说有些紧张,说不知道大老板为什么找自己。
没想到林给他回了一条语音:“放轻松,做自己就好,你可以的。”
听到他的声音,厉梨安心了些,又后知后觉地羞耻。经过这一周的电话粥,对他倾诉好像已经成为习惯。
时间很快来到九点半。
厉梨抱着电脑、低着头,快步走到张总办公室前。
张总办公室占据一整个大角落,门口的工位不是很多。纵使如此,他还是担心被同事看到,害怕别人多想,最害怕nancy知道。
“厉律师。”张总的助理坐在门口,朝他点头,“张总要你直接进去。”
“谢谢。”厉梨对她点头,推门,“张总。”
张总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关门,坐。”
厉梨照做,强行保持镇定,“谢谢张总。”
“找你来,两个信息,两个任务。”张总开门见山,“两个信息,第一,你老板nancy怀孕了,说胎象不好,这周请假去医院保胎。第二,因为cost control,我打算把法务部和合规部合并。”
厉梨很努力才克制住自己的表情。
这两件事情分开来说就足够爆炸性。据厉梨所知,nancy未婚,之前一直说自己不想结婚也不要生小孩。而部门合并,意味着两个部门的两个leader,只能留一位。
张总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说明nancy非常危险。
“两个任务,第一,我知道法律规定不能开除怀孕员工,但我现在就是要开除nancy,怎么办,你给我方案。”
“第二,”张总之前说话时都冷漠快速,此刻忽然放慢了语气,悠悠道,“合规部的那个martin,你接触过吧。”
martin,合规部的老大,厉梨跟他接触不算多。
张总似乎也不在乎他的回答,继续道:“他太跳,主意太多,我不喜欢这样的人。所以,他,我也不会考虑让他做合并之后的‘法律合规部’的head。但这个位置总要有人坐——”
张总抬眼,直视他,“我觉得你很不错。”
突如其来的赏识,厉梨心脏都要骤停。
“我了解过第二轮裁员的各职能部门leader的意向,你在nancy的名单上。我现在offer你这个机会,你要不要。”
太突然,厉梨不知如何作答。
张总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可以考虑,下周一九点半来找我,我还在越嘉。如果你接受这个offer,下周一带着开掉nancy的方案一起来,然后我要带着你的方案,和你这个人,去北京总部开会。提名新的部门head,需要总部面试过。”
厉梨觉得割裂,他进来的前一秒,明明还是一个马上要被裁的人,没想到短短五分钟竟可以摇身一变。
然而太多的往事告诉厉梨,生活中的变化需要警惕。这是潘多拉的魔盒,可能开出痛苦。
厉梨保持着表面的冷静,问:“张总,我能请问您为什么觉得我可以吗?我……还很年轻。”
张总反问:“年轻?mkt的aaron wen不年轻吗?他也照样做得很好。dayity项目之前被tim delay这么久,我其实不指望他赶上原定进度,但是他不仅赶上进度,完成度还超我预期。”
在此刻听到讨厌的同事的名字,厉梨心里五味杂陈。
张总继续说:“之前mabel的事情,你处理得及时、专业和利落,我很欣赏。不久前我也顺便问了其他lt对你的看法,其中,也是aaron对你评价最高。我想你不必因为年轻就觉得自己不行。”
厉梨真想给温慕林跪了,这又关他什么事,该夸的时候不夸,不该夸的时候多嘴。
想了想,厉梨又问:“那您对nancy,是有什么不满吗?”
“一个是她身体原因,我现在的生意耽误不起,她这个情况要频繁跑医院,之后生育假还有六个月,太耽误事。不过她这个人还是鬼点子太多,太机灵,不是不好,只是,”张总抬眸,意有所指地看向他,“我喜欢听话的、简单的人。”
从张总办公室出来后,厉梨走到茶水间,看向下方。
静安寺商圈依旧人流密集,厉梨时常疑惑,这些在工作日逛街的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们不用上班,为什么他们买得起那些奢侈品。
上海适合生活,不适合生存。来沪这十年他深刻体悟这句话,然此刻他好像终于等到他梦寐以求的机会,可以从“生存”爬向“生活”,为什么会犹豫,会想要拒绝。
厉梨回到工位,试图检索企业开除预产期员工的案例,屏幕上的文字却始终蚊虫一样飘在他眼前,他看不进去,捉不住。
他想到两年前他面对司法局审查的时候。“你是否知道被代理人提交的证据有作假的成分?”调查员这样问他。他不知道,如果知道,他一定会立刻制止,拒绝代理这桩案子。
最后他通过了司法局的审查,自己却想不明白,钻进牛角尖里。感情上被欺骗,工作上受隐瞒,他为什么就那么差劲,识别不出来那个人在骗他、在作假。
最后,是厉梨始终无法原谅自己,主动注销了律师证,离开心爱的诉讼行业。
拿出手机,林已经及时发来关心的讯息。
【lin:怎么样?】
厉梨在输入框中打了很多字,又删除。任何文字都无法将他此刻的内心描摹清楚。
【[/梨]:晚上忙吗?】
好在,他懂得。【lin:不忙,晚上打给你。】
捱到晚上,洗漱完毕,抱好小猫,窝在被子里,等到林的电话。
“喂。”
听到他的声音,厉梨竟然有些想哭。怎么回事呢,他其实没那么软弱的。
厉梨没说话,林就问:“怎么了?不顺利吗?”
“没有,就是……”厉梨沉默很久,找不到合适的表达,亦不知从何说起,深吸一口气,最后没头没尾地问,“……如果是你,你愿意踩着别人往上爬吗?”
“不愿意。”林没问他如此发问的缘由,直接给他坚决的回答。
“……为什么?”
林思忖片刻,回答:“因为‘往上爬’不一定是人生唯一课题,但‘如何往上爬’会定义我是谁。”
我是谁。
where is lili?
仰躺着,房间的吊顶灯光直入眼中,很刺眼,可是厉梨依旧睁大着眼睛,努力想要看清这个世界,看清自己。
“那……”厉梨问,“你找到你是谁了吗?”
“没有。或许死亡那一刻才会找到。”
“那不会太晚吗?”
“我觉得不晚,‘自己’的定义是流动的,所以任何时刻我都在做自己,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