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赵洪领悟了这利害关系,当即换了一脸客气,冲铁柱拱了拱手:“军爷莫怒,误会误会,我们只是来与乡君打个招呼的,这就走。”
  陆菀枝听笑了。
  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要说能屈能伸,还是她赵家厉害。
  铁柱刀都快拔出来了,她很是想顺势出口气,可如此一来岂不给铁柱惹麻烦,当下便只冷冰冰接了一句:“招呼已经打过了。二位,慢走不送。”
  赵洪最后再将她打量一番,颇感可惜地与她笑道:“乡君,咱们来日方长。”
  轻浮的眼神依然令人浑身不适。
  赵家一行人急匆匆地这就离去,生怕慢了一点。只是,赵柔菲又怎会服气,拐下楼梯的那一瞬向她投来了一抹阴恻恻的眼神,嘴唇微动,似乎对她说了三个字——“走着瞧”。
  陆菀枝看在眼里,却混不在意。一则已是看习惯,二则她现在眼里只有故交。
  她欢喜地招呼铁柱来坐:“来,咱们这边坐下说。”
  “好嘞,嘿。”
  两人进得隔间,对坐下去。陆菀枝只让晴思在旁伺候,令画屏领着另外两个将士去底楼大堂另开一桌,好生款待。
  从二楼瞧下去,可见赵家的马车已渐渐驶远,刚才的事算是告一段落。
  可以好好叙旧了。
  铁柱饮罢她斟来的酒,憨笑着:“好喝!咱们在边关可没这么好的东西尝。”
  陆菀枝便又为他满上一杯:“你如今大小也是个将军了,这样的好酒以后多的是。”
  搁下酒壶,迫不及待地追问,“我走之后,咱们大安村怎么样了?你怎的从军去了?”
  多年不见,她甚是想念,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光里,大家都怎么样了。
  郭铁柱又饮一杯,想起糟心事,不免叹气:“唉,不怎么样。那些豪强变本加厉地强买土地,官府根本不管。一开始还以为能沾沾你的光嘞,没想到人家还是照样欺负咱们。村儿上好多家丢了地,咱们几个好兄弟没办法才去参军,有饷银寄回去,家里才马马虎虎过得下去。”
  这些年失地的百姓愈发多了,根源为何,陆菀枝多少知道些。
  这其实要从十几年前说起,太后为了笼络世族豪强,默许他们兼并土地,十几年下来,以至地方折冲府征不到兵,渐渐改为招募。
  与赤羯的这场仗,一开始节节败退,就是因为兵力迟迟供不上。听方才那些学子说,最后是因特许西北军联合地方豪强自行招募兵士,这战局才扭转的。
  如今骠骑大将军得胜凯旋,归还兵权,但西北却还有七万牙兵驻守。
  而这七万牙兵,可尽在这位大将军手上。
  这里头牵扯太多,不便多聊,陆菀枝便只接着问:“都有谁参了军啊?如今可都还安好?”
  铁柱:“咱们玩得好的几个差不多都去了,黄老二、丁狗子、曹四勇……”
  “那他们今儿回来了吗?”
  铁柱低头闷闷地喝了口酒:“狗子比我有本事,按军功封了正四品上忠武将军,留在西北统兵了。”
  “那、那其他人呢?”
  铁柱又闷声喝了一杯,没有接话。
  陆菀枝怔了一怔,心头便了然。
  这场仗打得血淋淋的,据说阵亡三十万之众,想要在刀枪箭雨中活下来,不够强壮是万万不能的。
  她低叹了一声,重逢故人的喜悦在这一刻蒙上了伤感。
  隔间里头静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骁哥呢?”她突然想起来一个人,如是问。
  卫骁是村儿里这群少年喊大哥的人,比铁柱还要高大魁梧,总不能也壮烈了吧。
  陆菀枝盯着铁柱,等着他给出一个能叫人接受的回答。
  铁柱他却依然喝着酒,没有吭声。
  陆菀枝的心房又冷下去几分:“好了,你都不必说了。我知道了。”
  那个叫卫骁的少年,一向很厉害,可惜缺了一些运气吧,终究是黄沙埋身。
  虽她并不喜欢这个人总一副对她志在必得的样子,可也还是希望,她的那些旧识,那些曾经帮助过她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过得好。
  心情有如沉进了水里,陆菀枝取了只干净的杯子,满满斟了一杯清酿,朝着西北的方向缓缓倾倒。
  郭铁柱看着她祭酒,抿住嘴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阿秀好像直接把骁哥给埋了,但是……骁哥他……唉,算了,不好解释。
  铁柱赶紧转了个话题:“对了,阿秀,我改名了,单名一个‘燃’,‘熊熊燃烧’的‘燃’。韩将军亲自给我改的名,嘿,说这个字听起来威风,配我。”
  陆菀枝略略回神:“‘郭燃’……好名字!”
  “嘿。”
  她夸赞之余,更多的还是遗憾。
  卫骁死了,她委实有些不能接受。
  他是大安村里最强壮也又最机智的少年,几乎人人都相信,他终会像旭日一样耀眼。
  依稀记得,卫骁也改过名。他原来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
  叫“卫石山”吧。
  她阿爹甚是喜欢住在隔壁的这个小伙,说他将来定有作为,便为他挑了一个“骁”字作名。
  陆菀枝免不得又从卫骁想到了阿爹。
  她端起酒杯,一口饮尽,香甜的杏花酒喝在嘴里竟被她尝出了苦味。
  她阿爹是个读书人,一边种地一边念书,人人都说他有学识,可考了那么多次,却没有一次中的。
  她生母觉得受了骗,便狠心丢下才半岁的她离了家。
  后来阿爹又娶了马氏,她便有了后娘,但后娘待她还不错。
  她这后娘生了妹妹夭夭后,身子边便不大好,有一年冬天,阿爹为了给马氏挖山参,落崖摔死了。
  后来家里全靠马氏撑着。她十三岁那年,后娘没能再撑下去,撒手人寰。
  失去双亲的那段时日,是村里人帮着她们姐妹熬过来的。那时候卫骁总往她家跑,送粮送蛋,明明他家也穷得响叮当,爹娘都已不在,只有个奶奶还需要人照顾。
  再后来,她就成了归安乡君,被接到长安。
  彼时她带了妹妹一起走,可如今,连妹妹也不在她身边了。
  当真是凄凉啊。
  想到这里,她又饮了一杯。
  晴思见酒壶还没搁下,杯子就又空了,不禁劝了一句:“乡君切莫贪杯。”
  陆菀枝摆摆手。
  一醉解千愁,她早就想要醉一场。
  回长安之初,她与夭夭住在太后宫里。那时候夭夭九岁不到,正是贪玩的年纪,有天独自跑出去,再被发现时,已经浮在了井里。
  那天她哭了很久,也责怪了自己很久,抱着夭夭的尸体在井边坐到深夜。
  从此,她就一个人了。
  身边再也没有一个可说话的人。
  一杯又一杯的酒下了肚,她觉得不够,又让人添了两壶来。
  “铁……郭燃,咱们得把日子过好,再难也过好。你就很厉害,我……我尚需努力。”
  郭燃苦着脸,伸手拦她的酒杯:“阿秀,你不能再喝了。”
  一会儿骁哥过来,若是见阿秀醉得不认人了,指定要削他!
  “你别拦我,我今儿要喝高兴!”
  于是郭燃和晴思两个加起来,都没拦住她把自己喝趴下。
  陆菀枝终于晕得起不来,心里头的苦便真的变得轻飘飘的了。
  她醉了,可也不想这么早回到牢笼里去,宁可在这桌子上趴一下午。
  郭燃便为难地守了一下午,心焦。
  时间点点过去,当落日熔金斜斜照入,酉时钟响,杏花楼的门口倒映进来一抹高大的影子,紧接着一只乌皮六合靴跨过门槛,一脚下去,踩碎了璀璨金光。作者有话说:----------------------收藏四面八方快快来!
  ——有存稿,但压字数,攒收藏,明后两天都不更哈
  第6章 他来了他等了太久,也想见她太久了。……
  杏花楼来了人。
  高大的身影挡在门口,逆着光,瞧不清楚样貌,只见其九尺昂藏,猿臂蜂腰,如山岳巍峨,带着天生的肃杀凛冽之气。
  他踏入此间的一瞬间,便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底楼大堂的众人尽皆噤了声,目睹他大马金刀而入,直到走近柜台,落在他身后的金光褪|去,那一张脸才终于亮相。
  竟是龙眉凤眼,颌线如削,英武不凡之相貌,不过是随意的几个眼神,竟似有千军万马奔袭而来。
  掌柜的从未见过此人,可观其形容,瞬间便明白来的是谁人莅临,连忙热情相迎:“哎哟,翼国公大驾光临,小店可真是蓬荜生辉啊!”
  就在一个时辰前,圣旨已传遍长安——骠骑大将军挽国之危难,特加封翼国公,策勋上柱国,当下这杏花楼里头可都议论着呢。
  且看眼前这位,一袭绛紫缺胯袍,腰间鞶带钳的是虎纹金銙,悬挂着一把龙鳞匕首与一个金饰鱼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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