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说到底,还是得看临场应变和自身的精神稳定情况,才能不受患者的精神影响,成功完成治疗。
  程昭被领进纯白的病房内,在罗羽昕的指导下把连接着电线的电极片贴在太阳穴上,然后平躺在床上。
  “神经连接后,你会进入深度睡眠状态,除非患者的理智值恢复到80以上,否则你是无法自然苏醒的。评审组会在外面通过电脑数据观察你和患者的精神波动曲线,如果出现波动非常剧烈的情况,为了保护你,可能会直接物理切断连接,但是那种情况基本都会造成脑神经损伤,只是轻重的区别,最好你能自己苏醒。”
  程昭点点头:“好的,我明白了。”
  罗羽昕:“进入脑域后的情况谁也无法预料,你的任务就是要让患者的理智值恢复正常,但脑域中可能会出现很多人,视精神力强弱,脑域的大小也不相同,你需要寻找和辨认出谁才是患者真正的自身投射。”
  程昭不知道这些是考核前的例行解说,还是罗羽昕个人对她的提醒,但还是诚恳地向她道了谢。
  “时间差不多了,你如果没有不舒服的话,那么考核就要正式开始了。”
  程昭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罗羽昕用口型对她说了两个字——“加油!”
  治疗室的大门被关上,天花板的吸顶灯也被熄灭,程昭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耳边传来平和的心跳声和轻微的滋啦电流声。
  在沉睡前,她突然感觉到一股明显的寒意从床底传来,沁入后背。
  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真奇怪,只见过地暖,还没听说过有地冷的。
  怀揣着疑惑,程昭的意识落入了另一个人的精神世界。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满目的绚烂色彩从视网膜一直爆炸到她的大脑皮层。
  如深红酒浆般的玫瑰放肆地招展身姿;粉色芍药堆叠成香气弥漫的云霞;胖墩墩的熊蜂在薰衣草的紫色迷雾里缓慢穿行,翅膀沾满花粉的金屑;翠绿色的蝴蝶掠过鸢尾蓝紫色的花瓣……
  她从未在现实里见过这样瑰丽的景色,整座花园如同一匹被染料浸透又在艳阳下舒展闪光的丝绸。
  程昭伸出手去,温暖的日光下,毛茸茸的黄黑色胖熊蜂采完了花蜜,累得窝在她掌心睡去。
  这么美的精神世界,会来自什么样的患者呢?
  隔着一层单向玻璃,治疗室旁边的房间里,摆着两台电脑,一台显示着程昭的精神波动曲线,另一台则显示着患者的。
  电脑前坐着四个人,分别是担任记录员的罗羽昕,和三位专家组成的评审组。
  “于院长,真没想到您会来担任评审啊。”副主任徐思远说道。
  于青山轻摇了摇头,露出个无可奈何的笑来:“也是不巧,原是小孟来的,结果今早军方那边临时送来一个svip病人,小孟去接待病人了。别的主任都有临床任务在身,就剩我一把老骨头,闲得很,只能叫我来了。你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顾忌我,我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使了,还没你们看得准呢。”
  “哎呦,您说这个话,让我们这些小辈怎么接啊,您的临床经验可比我们几个加起来还要多出一大截呢。”
  看着脸上皱纹都一大把的徐思远自称小辈,罗羽昕觉得有几分滑稽,不过转念一想,连堂堂孟院长在于老嘴里都是“小孟”,那他们这样说确实也没毛病。
  电脑屏幕上开始显现出上上下下的线条,线条有红绿蓝三条,要看懂这些东西,没个三五年的经验是不成的,罗羽昕在一旁也就看个样子,主要还是实时记录下专家们的评价。
  于青山原本还笑着,但目光落在起伏的曲线上后却渐渐收敛了嘴角,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小徐啊,患者是你选的?”
  被于老点名的徐思远坐得端端正正:“是啊,于院长,怎么了吗?”
  “这个患者的病情如何?”
  “因为孟院长叮嘱过,主治考核还是要以医生的安全为主,所以我挑选的这个患者病情相对较轻,精神值也低,甚至不是一个住院患者,而是我门诊的病人。一个患抑郁症的年轻小姑娘,近期情绪低落,伴躯体化症状。小姑娘脾气挺好的,没什么攻击性,就算治疗失败,应该也不会造成脑神经损伤的。”
  “没什么攻击性吗……”于青山摸了一把下巴,“怎么我看上去,攻击性很强啊?”
  “啊,不会吧,她说话温温柔柔的,难道是双相,抑郁转躁狂了?”徐思远立刻紧张起来,“那怎么办,要不要中断考核啊?”
  “不用。”于青山看着屏幕,突然抚掌低笑起来,“虽然患者的攻击性很强,但我看这位小医生的攻击性也不弱啊。”
  旁听的罗羽昕瞪大了眼睛。
  啊,这听起来,算好话吗?
  第30章
  “伢儿, 给它放花里吧,咳咳,这朵大, 兜得住。”
  一双关节粗大变形, 皮肤粗糙开裂, 指缝塞满了黑泥的手出现在程昭的视野里, 她闻声看去, 一位老妇正冲她温和地微笑着。
  灰色亚麻头巾下露出张苍黄的脸,松垮下垂的皮肤上布满了点点褐斑,一看就饱经风吹日晒,破旧的束腰长袍外套着厚皮围裙,这条围裙显然也穿了很久, 表面有许多刮擦的痕迹,甚至是破洞, 捆在腰间的脏皮绳上挂着剪子和小铲, 还有两个不知装什么的小布袋。
  看她的打扮像是个园丁, 衣着颇有年代感, 像是身处中世纪。
  难道这就是考核对象吗,一个和蔼的老太太?
  程昭在她的指导下,轻手轻脚地把睡着的熊蜂放进了一朵有巴掌那么大的芍药中。
  “好啦伢儿,上午的活干完了, 咱们回去吃饭吧。”
  老妇人身材矮小,脊背佝偻, 不合脚的靴子踩在花圃里一脚深一脚浅——她左脚跛了,重心都压在右脚上,整个人都向□□斜着。
  程昭走上前去扶她,却被她爽朗地推开:“没事伢儿, 能走。”
  碰到老妇人的那一刹那,程昭的脑中突然闪过数张景象。画面中的老妇人比现在更年轻些,从花圃里捡起了一个女婴,紧接着就是小女孩在花圃里蹦蹦跳跳的活泼样子,她如照片般一张一个样,很快就长成了程昭的样子。
  原来她是被园丁婆婆收养的孤儿,从小跟婆婆相依为命长大。
  进入脑域居然还会被自动安排剧情的吗?
  程昭觉得这种感觉很新奇。
  她盯着前方头巾下散落出几缕干枯的白发,开始思索要如何进行治疗。
  如果婆婆就是脑域的创造者,那制造出一个被人遗弃在花圃的孤儿,是不是说明她的精神病就源自孩子?自己只要扮演好她的孩子,让她开心起来就可以了吧?
  程昭跟着婆婆走进了花圃外一间低矮的小平房里,房里的布置也很简单,只有一张歪脚木桌,和一张小床。
  她很难想像这张一米左右的小床能睡下两个人,或许她去打地铺会更舒服。
  “伢儿,吃吧。”婆婆从桌上唯一的碗里拿出一个土豆递给她。
  土豆握在手里,是冰冷的。
  碗里总共两个土豆,一大一小,现在只剩下鹌鹑蛋那么小的一个。
  程昭把大土豆塞给婆婆,自己去碗里拿了迷你个头的:“我吃这个就行。”
  “不得行!”婆婆拿着冷土豆,却像是握了个烫手山芋似的焦急,非要跟程昭换那个小的,“伢儿,你还长身体呢,得多吃一点!”
  程昭低头看了看,虽然不知道在婆婆眼里她是什么样的,但她看自己完全是标准现代人营养均衡喂养出来的良好体格。
  她力气大,跟婆婆孔融让梨了几个回合,到底还是强硬地塞过去了。
  婆婆终于是放弃了,气喘吁吁地剥起了土豆。因为长期在田间劳作,她的指甲都劈裂了,剥得又慢又坑洼,程昭把土豆拿过去,剥干净放在碗里,把碗推到她面前。
  婆婆开始用缺了几颗牙的嘴慢慢啃起来。
  程昭食不知味地咬着又冷又硬的土豆。
  这是精神治疗的范畴吗,她能不能直接给患者捐钱啊?
  “咳咳,咳咳!”婆婆吃着吃着突然连声咳嗽起来,程昭赶紧起身给她拍背。
  她咳得仿佛五脏六腑都要呛出来,喉间哮鸣,胸廓剧烈起伏,最终吐了一口腥臭的脓血在地上。
  “婆婆,这样多久了?”
  “老毛病了,不碍事的,咳咳……”婆婆捶捶自己胸口,吐出脓血后反倒咳嗽好些了,“你吃,莫管我咧。”
  程昭哪里还吃得下去,这个情况像是肺脓肿,拖不得,可是这里会有抗生素吗?
  脑海中闪过刚才花圃里那些争奇斗艳的花朵,程昭眼神开始在房子里四处搜寻:“婆婆,家里锅放哪儿了?”
  婆婆给她指了指橱柜,面上却不放心:“伢儿,是不是嫌土豆太冷了?我给你再煮一煮……”
  “婆婆,你等我一下!”程昭拿着锅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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