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刘多喜当即捂住耳朵,欲哭无泪。
完蛋——
听到这等隐秘,他们活不成了!
蒋游一甩衣袖,咬牙切齿:“一派胡言!小皇帝是怎么死的,我就在面前,难道不清楚吗?!”
他一双眼睛赤红,死死盯着张元谋的眼睛,无比冷漠。
“是呀,蒋相大人,你太清楚不过了。”
张元谋笑了,手指又指向自己胸口,愤怒地一下下重重点着,目眦欲裂:“他年岁小,不能主政,你们都忘了他,可我记得!
“行台南迁,北燕追杀,这一路上我们几经生死,小皇帝总是躲在你我怀中,任如何奔亡,都只问一句——能活吗?”
蒋游身体一颤。
张元谋又想到去岁,官员、百姓从北到南不好走,他们带着小皇帝,冰天雪地,前路更是难行,赤盏兰策诡诈多端,总是能让北燕军追上他们,甚至提前埋伏。
所以,时而换车,时而上马逃窜,一路颠沛,把小皇帝交给其他人他和蒋游都不放心,就总是把人藏在怀里,宽大的斗篷遮住风雪,小皇帝窝在怀里,问一句“能活吗”,他们回答“能活”,他就乖乖听话。
“蒋游!”张元谋怒甩衣袖,愤怒的质问声在大殿回荡,“你忘记自己答应过什么吗?在行台南迁之时,我们答应过会好好保护他,让他活下去啊——”
但显然,蒋游忘记了,他没忘。
更是日夜难安,好似总看到小皇帝仰着头问他:爱卿为何不救我?
“我扶持你拜相,是我相信你的才干与忠心,相信你能镇住这风雨飘摇的大梁!”张元谋满脸泪水,“却没想到,恰恰是你,谋朝篡位,结束了这个王朝!”
小皇帝死的那一刻,在他眼中,大梁就已经亡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内回荡,震耳欲聋。
梁越颓然地放下刀。
蒋游胸口剧烈起伏着,当初小皇帝之事只有他与梁越知晓,却没想到,张元谋早已察觉,并日夜惦记着报仇……
蒋游盯着面前之人,后退两步,艰难开口:“所以,你早知真相,引而不发,就是想寻个机会彻底毁了我们,毁了大梁?你什么时候与北燕勾结的?”
假密信一定不是对方第一次勾结北燕,他定还做了其他事。
“我什么时候知道小皇帝被谋害,就是什么时候联系上赤盏兰策的。”张元谋坦然回答,他站在文德殿,心知自己将有一死,但他脸上毫无愧色,无愧于心,就无惧生死。
“北燕不需要给我好处,我也没有背弃大梁,背叛大梁、抛弃圣上、愧对大梁列祖列宗的人,是你们。”
他口中的“圣上”,只有那个被他们抱上皇位的小皇帝,大梁最后的皇帝。
“糊涂——”
梁越抬手指着他,额头青筋凸起,气得浑身发抖,眼眶湿润,“你气不过蒋游害梁锦,气不过我夺了天下,那你就来杀我、杀蒋游啊,为什么要勾结赤盏兰策,灭掉大梁啊!”
这大梁所有百姓,何其无辜。
有错有罪都来找他,要杀就杀他,为什么要害大梁?!
张元谋张开双手,放肆一笑:“哈哈哈,阴害皇帝,得位不正,大梁皇室至此已无可登基之人,大梁早就亡了,我害的是谋朝篡位的贼子。”
刚毅的脸上带着疯狂,他衣袖一震,眼神越发狠厉,一字一句:
“大梁已经是过去,既然如此,那不如刮骨疗伤,让这大梁彻底乱起来,掀翻江山,将这千疮百孔的土地交给有志之士,建立新的王朝。
“我神州大地自古能人辈出,由着北燕犁过一遍,乱上些年头,定有人能揭竿而起,还一个天下太平,重建盛世!”
完全不管自己这一番疯狂的话,会给在场之人带来多大震撼。
张元谋笑着继续:
“我帮着赤盏兰策截了军粮,让已经缺粮的淮安渠只拿到一批河沙,原以为严丹青被逼到这个地步,定会反了大梁,届时,我乱这朝堂,也算祝他一臂之力。”
他摇摇头,颇为遗憾:“谁知道严丹青是个傻子,被逼到这种程度,竟然还不反?愚忠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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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文全员狠人,各有各的想法……
第48章 名册 第二十次!
第48章
文德殿再次安静。
南都临时建起的“皇宫”简陋, 来不及雕龙画凤,只裹上一层明黄素纱,昭示着这里正是大梁朝权力中心。
然而, 大门处隐隐吹来的风将素纱卷起, 漏出下面陈旧的朱漆圆木,哪怕尽力遮掩,种种痕迹,还是能看出这仓惶中的大梁,风雨飘摇的朝廷。
叶惜人怔怔看着张元谋。
他笑严丹青“愚忠”, 这个她曾经也用来抱怨严丹青的形容, 此时从旁人口中说出来……但不知为何,叶惜人心中升起一股恼怒, 压不住的火气即将喷涌。
梁越气得喘息,头晕目眩。
安静的文德殿内,回荡着张元谋大笑之声, 下一刻, 蒋游越发暴怒的声音回荡:“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你的眼中只有梁锦, 你可知道他根本不适合当皇帝?可知道他懦弱胆小,愚钝不堪?为了替他报仇, 拉着整个大梁陪葬,你才是真正愚忠之辈,蠢不可及!”
若非献宗只有梁锦一个孩子, 他一开始就不会让他登基,那孩子是乖巧,但就是……太乖巧了。
北都失守,从北到南,梁锦早被吓破了胆子, 只想活下去,偏偏天资不高,愚钝怯懦,年岁又小,这样的人坐在皇位上面,小儿抱金,大梁朝又会变成什么样子?简直不敢想!
历史前车之鉴,还不够清晰吗?
“是,我愚忠,严小将军不愚忠吗?只不过我忠得是梁锦,而严丹青忠得是他梁越!”张元谋冷笑。
不过是各奉其主,又有什么区别?没道理忠心梁越的人就比忠心梁锦的人高贵。
“为臣者,不正是要忠君护国,匡扶社稷吗?”
张元谋反问蒋游:
“圣上愚钝,我们就劝他,圣上不会,我们就教他,你认为他懦弱胆小,那梁越呢?他也并非圣明之辈,你是不是又要换一个皇帝?!”
哪有这样的!
因为皇帝不合适,就换一个?那要是换上去的也不合适,就再换一个吗?
皇帝就是皇帝,臣子就是臣子,哪有臣子掀翻皇权,去左右帝位的?这不是臣子,而是乱臣贼子!
“蒋游,你这种种行迹,哪还有为臣之道?圣贤书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张元谋无尽嘲讽,从前有多崇敬,在对方杀害皇帝那一刻,就变得多愤恨。
蒋游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我不后悔。”
他不够“忠君”,无“为臣之道”,但他不后悔,这上首坐着的是梁越,远比小皇帝好数倍,就说去岁支持前线大战,若上面是小皇帝,朝中有人唱反调时,他哪里能完全压住?
只有“君臣一心”,同有坚持,这已经破破烂烂、迷失在海上的大船才能朝着一个方向前行,而不是龃龉在原地。
况且,他们年岁大了,若他们死了之后呢?下一任权臣就一定是个好臣子吗?如今这糟糕的局面,不求上面的帝王雄才伟略,只求仁德爱国,愿与大梁同进退。
“我也不后悔。”张元谋抬起下巴。
他衣袖一甩,手背在了身后,挺直脊背站在文德殿,这一刻,他站得比蒋游更理直气壮,无愧心中的圣上,虽死不悔。
殿内再次安静,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刘多喜无声叹气,各有各的坚持,各有各的固执,又各有各的错误,人无完人,这就是人性啊。
叶惜人突然开口:“张元谋,你说严丹青愚忠?”
她一直没说话,争吵中的几人自然没注意她,一个丫头在这样的场合当中并不起眼,无人在意。
张元谋听到声音,看向她,眉头一皱,似不满她突然开口,很是不悦。
叶惜人浑不在意,摇摇头继续:
“我今日也骂过他,在你出现之前,我仍然觉得可以用‘愚忠’来形容他,但直到见着你……”
她那时想,怎么会有这么固执的人,死了那么多次,仍然不将自己的性命看得最重,仍然坚持作为一个大梁臣子的信念,将许许多多人都放在自己前面。
直到刚刚,她突然就明白了。
“他从来都不是愚忠,相反,他比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也更清醒。”
叶惜人露出笑,柔柔的声音坚定,掷地有声:“你不管大梁百姓、不顾江山社稷,只忠与一人,为了成全你心中的‘忠’,勾结北燕,祸害大梁百姓,这才是‘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