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徐正扉正了正衣襟,轻咳一声,“我乃君子,戎校使莫要平白诬陷于人。”
  戎叔晚盯着他悠哉远去的背影,抿了薄唇,自气笑了。但从那时起,他就知道了:徐正扉跟旁人不一样,王孙贵族谁也惹他不得。
  ——再如今,徐正扉廿四,盛名在外。世人传“天下八分,当有徐郎一分”。戎叔晚想,贵公子才华卓越,就当如房津那等,谦和有礼,越是风口浪尖,越该谨言慎行知进退。
  按理说,年岁渐大,也该收敛锋芒、行事低调些。
  可徐正扉偏偏不!
  就在九个月前,为了淮安革新之事,这小子还在大闹朝堂。
  原是年关新朝,为了给君主攒银子,徐正扉抢作出头鸟:“臣可解国库之难题!开放经济往来,和邻国边打仗边做生意,再收缴商贾编入商社,此其一。收海盐与锻造统一衙署管理,和天下人做买卖,此其二。”
  “改田地赋税,按亩数实计,三千以上收归朝廷所有,再拨付耕民,与朝廷二分;改人口赋税,按主仆实计,尽数缴纳,此二样直入国库,每年按州府提交的“年纪”账目核对拨付。”徐正扉笑的人畜无害,“这首年——可由州府盈余先垫付,朝廷先赊着——毕竟嘛,君主您这点面子,诸位大人肯定还是要给的,此其三。”
  众臣大惊失色,怒目而视,喝他住口!
  往常,耕民只有耕的份儿,土地都在权贵高门手里,按亩数实计,就得清点,自此赋税那就得自掏腰包;田亩三千以上收归朝廷,耕民种,朝廷收益,等于直接把权贵踢出门去。
  再有人头税,仆子人口买卖,向来不算在内的。若按主仆实计,那偌大的府中,哪家权贵高门没有千百个仆子伺候着,这哪是充盈国库,分明是抢权贵的钱。再有银钱入库、其后拨付州府,岂不是将油水刮得一干二净?用不了几年,这帮权贵的腰包就瘪下去了!
  “啊呀呀呀——小儿胡言!”
  “荒唐,有失体统。那仆子怎么能跟主子一样呢?”
  朝堂上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的挤兑徐正扉。
  半晌,等这帮老头骂完了,戎叔晚为了往日的情谊,才从角落里禀了一句,“君主,小臣愿请缨在其中谋个事务,锻造一样颇为合宜。”
  得!这帮老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转骂戎叔晚:
  “竖子不过一马奴,安能侍弄斧钺为太平!”
  自那之后,戎叔晚但有一分招惹到他,这人便会学着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瘪嘴道,“哎哟哟——竖子不过一马奴,安能侍弄斧钺为太平!”
  眼见君主就要依这三条行事,时任外政使、名孙福义者,小跑两步就跪在了阶前:“君主若一意孤行,我等今日,便撞死在这殿前,为人臣者,怎能见您一意孤行、行差踏错?!”
  不等孙福义再开口,徐正扉就恬然地挤到他身旁,义正词严道,“扉欲为新君解忧,大人为何屡次阻拦,难道——大人有意拦着扉升官不成!”
  孙福义气得大骂,“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怎可为一己之私,置新君、置朝廷于不顾!”
  徐正扉拱手笑道,“正所谓老而不死是为贼,孙大人,彼此彼此!”
  孙福义气得飙出泪来,“天亡我大国矣——”
  说罢站起身来,疾跑两步,就要往柱子上撞。
  那徐正扉岂是吃素的,大喊一声,“贼子且慢,让扉先来!”
  这两人竞相往前跑了两步,直直往柱子上撞去。
  嘶——群臣发出了倒呵气声。
  ?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谢祯一手抵着一个脑袋,让这两人拱得身形一颤。
  新君别过脸,硬忍着把笑声咽了回去。群臣则捂着脸低下头去,一小阵压抑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大家忍得难受、浑身颤抖。
  徐智渊暗自摇头叹息:孙大人啊,你还是不知道犬子的厉害。
  终于——
  孙福义跌坐在地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徐正扉还抱着谢祯的手臂,口中轻狂地喊着,“将军何必拦我!扉之仕途今日遭大人们红眼,想必再无用武之地,不如死了算了!”
  谢祯抽回手臂。
  徐正扉抓着手臂又给放回自己脑袋上,口中仍说,“扉分明是为君主解忧,如此忠君意气,满朝竟无一人理解,可惜可叹,不如死了算了——皇上啊!”
  ……
  ——就这样,徐正扉泼辣大闹一场,他们二人才得以奔赴淮安。
  那副荒诞情形仿佛还在眼前!
  想到这儿,戎叔晚实在忍不住想笑,嗓子里哽住一口气,憋得难受:在遇见徐正扉之前,他实在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等人。
  他就不要点脸面吗?
  两代君王,凭他连哭带闹的。
  忽然——
  徐正扉狐疑转过脸来:“你笑什么?”
  戎叔晚咳了两声,正色:“没什么,想到淮安之行将要复命,心中高兴。”
  徐正扉皱眉看他,分明不信,只一面揉着手腕,一面嘀咕:“高兴?你别是在心里想着我的坏话才好。”
  戎叔晚赶忙递上水去,给他捏肩捶背,又说:“怎么会,大人劳苦功高,我替大人捏肩捶背……”
  徐正扉看不到他的表情,就假模假样地笑:“那就劳烦军督使了。”
  戎叔晚嘴角翘起来,偏偏很快收敛去。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叹道:“也不知道这回,那个孙大人还要不要撞柱子了?嗯?大人?”
  徐正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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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正扉:怎么老揭短呢!!这里是新文,我开始要面子了[愤怒]你不要老是回忆,把我的黑历史都翻出来!![愤怒]
  戎叔晚:管不住脑子[好的]单纯喜欢揭短[抱拳]
  徐正扉:(咬)(啃)(拳打脚踢)(撒泼)
  戎叔晚:(皮糙肉厚)衣角微脏[墨镜]
  第7章
  孙大人撞不撞柱子,徐正扉是管不得了。但戎叔晚厚墙似的胸膛撞上去之后,脑瓜仁会嗡嗡响,徐正扉是刚知道的。
  戎叔晚抬手抵住人的脑袋,将人推开:“大人恼羞成怒。”
  徐正扉瞥他一眼:“没有。”
  “竖子——”
  眼看那句熟悉的骂人词要蹦出来,戎叔晚赶忙叫他住口:“大人。我替您跑腿,这账簿子,我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叫那刺客也乖乖听话,可能扯平了?”
  徐正扉睨他,递了个哼笑。
  戎叔晚抱胸:“难伺候——哼。外加三天的好酒好菜。”
  徐正扉这才满意:“还不快去?”
  等徐戎二人处理完这等繁琐小事,赶回上城赴命时,已经是九月了。那位静坐宫廷高椅,繁复而高贵的袍衣叠出一片金光来,沉静而馥郁的帝王香,与周身威严一同骤然逼近……
  两个人跪得低。
  照例禀了各项事宜,便忍不住顺着那双金靴往上瞧——这两人都喜欢盯着主子看。
  徐正扉瞧他,仿佛史册金笔,能凭着自己篆刻千古功业;戎叔晚瞧他,像是那块尊贵无比的翠玺,手操生杀大权的登天梯,能凭着自己往金座上爬。
  ——那位发话:“卿二人,瞧什么?”
  徐正扉和戎叔晚对视一眼,各怀鬼胎,都没说话。
  ——那位又赐座:“此事险中求全,有釜底抽薪之果决,不愧徐郎之谋。”
  徐正扉支吾道,“君主谬赞,臣……不过是顺势而为。”
  “你不必过谦,因你推波助澜,逼反王氏,又假意谈判被捕,以身入局,拉那钟离启下水。方才有今日之时局,谋逆之罪已定,恩邦之战必胜,朕虽不知你在牢中如何周旋,但此连环计,实在是漂亮极了。”那位特意将话点破,笑道,“若不是朕素来知你,恐怕也要让你骗了去。”
  听了这话,戎叔晚先是愣住,拧过脸去看了徐正扉一眼,方才怔笑,“原来,假意被捕,竟是个连环计。”
  那位佯作惊讶,“连马奴都让你骗了去?朕还以为是你二人都串通好了的。”
  徐正扉拱拱手,“事以密成,语以泄败,臣亦是无奈。”
  听着二人可亲的对话,君臣之间的灵犀相通,戎叔晚那目光自两人之间打了转,复又垂下去。不知为何,他握住座椅的手指越发的收紧,肌骨紧绷着,那手底被钢骨鞭所伤的狰狞皮肉又挣裂开来,一阵儿浓重的痛楚,不知在手中还是在肺腑之中蔓延开来。
  那君臣二人的目光交织着,全然无一分落在他身上,那膝盖骨细微的磨合着,痛着,那脊背暗自生疮,亦是痛着。在痛楚微微停息的空当中,竟有片刻的落寞诞生。
  既痛又酸,甚至含着恨的感觉袭来,戎叔晚坐在殿中,竟自觉无容身之处了。他终于出声,打断二人的计划,“小奴突感不适,恳求主子允许,先行告退。”
  那位微微笑,应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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