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戎叔晚抱胸靠在雕花栏柱上,撑着身子朝他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垂眼,好笑似的轻轻哼了一声:“徐仲修,你我之仇,该从往日算起了。”
  徐正扉挣扎着想提裤子的手顿住,无辜看他:“为何?”
  戎叔晚伸出手来,掌心一翻那坠子便垂荡下来,摇晃着撞进徐正扉眼睛里。
  被重新以海珠金线编过的坠子极其华丽漂亮,每一颗琉璃宝光都闪着碎光,最要紧的,是中心翠佩之旁,挨挂着一枚老旧的钱币。
  徐正扉不敢置信,哑声:“好像……好像……”
  戎叔晚看他:“好像什么?”
  徐正扉强把震惊压下去,心虚道:“好像是有几分眼熟,该不会……”
  戎叔晚道:“大人好会颠倒黑白。说什么眼馋你糖葫芦?是大人走路踢碎了我的碗,躲不及跌倒了——便起身与我吵嚷,还反咬一口说我挡了路。”
  徐正扉不承认,轻咳了两声,低下声去:“扉……扉绝不是这样的人!我怎的不信呢?我这人最是亲和,怎的会为难你?”
  戎叔晚冷哼笑:“大人还将糖葫芦塞进我嘴里,难道都忘了?”
  “……”
  徐正扉沉默片刻,忽然捂着头道:“哎哟,扉喝醉了。什么糖葫芦?全不记得了。”
  他装模作样地歪在榻边,过一会儿听见没动静,便将双手下移捂在眼睛上,又透出一条缝儿看。
  戎叔晚盯着他,哼笑。
  徐正扉看人不肯放过他,遂赖皮道:“兴许是你记错了……”
  戎叔晚缓步朝他走近,笑道:“大人可知这坠子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这是我母亲给我的,为的是提醒我,日后定要到钱府寻出我胞弟……故而,是两枚。”他坐回徐正扉榻边,将人提了一半的亵裤又扯下来:“不过,我肚子实在饿,其中一枚便叫我买烧饼吃了。那胞弟么,就只好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碍不住徐正扉哀伤,就摸他脸,叹了好几口气:“怎会那样巧呢?”
  他不信似的,左右在戎叔晚脸上看,仿佛要寻出点谎言和端倪来,可戎叔晚冷眉铁脸,将他唬得再不敢不认。
  徐正扉能屈能伸,当即扯人衣袖,讪笑道:“好了好了,我对不住你。扉,扉那时还小,得罪了国尉大人……戎先之,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放我一马好不好?”
  “大人那日将我打个半死,我逃到庙里去,叫大公子救回相府,这才做起了马奴。”戎叔晚揉着他的屁股笑:“说起来,我该谢你才是——”
  徐正扉轻“啊”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房津与他话起旧事时,自个儿义愤填膺为人讨公道的那句话:[哪家的权贵公子,这样混账,欺凌弱小,也不怕叫人耻笑了去!]
  徐正扉埋下脸去,越想越觉得羞愧起来了。
  “算起来,屁股上这一口,大人也不亏。”戎叔晚打趣道:“自知你是个掌中宝珠,却没想到令尊如此明事理,竟还教训了你一顿。”
  徐正扉不吭声。
  见他如此,戎叔晚便也不再调侃他,而是专心替人抹药。
  他面皮上有几分怜惜,却无半分遐想之意;只是抹过药后,戎叔晚的指头却在那两串牙印上长久地停留。
  不知怎的,吃味变成了诡异的满足。
  他想,无论日后,徐正扉是攀附青云,抑或隐至山野,必也一生带着他的齿痕。
  而那痕迹与痛楚里一定藏着他的恨与怨。宿命酝酿已久,仿佛他早在十几年前,便将两人身份云泥之别的恨意镌刻在徐正扉的身上了。
  他不知道什么算得上真情。
  但打他记事儿起,他便学会了恨——恨意,便是他最真的东西。
  终于,戎叔晚露出笑。
  他用宽厚手掌沿着腰线替人系上带子,触碰到温热的肌肤时,手指无意识地颤抖,待替人穿整齐,额间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他才想明白的“恨”好像诡异地滑向潭渊,再打捞出来时,已然变得湿漉,还带有陌生的幽香。
  戎叔晚短暂地察觉,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恨”。
  腕子上的系带被缓慢拆开,徐正扉仍不吭声。
  直至戎叔晚俯下身去,贴着他的背,两只手握住他叠在头顶的两只手:“嗯?”
  徐正扉别过脸去,躲他。
  戎叔晚便歪着头追过去,热切地贴在人耳边,困惑道:“大人为何不说话了?——难道不肯叫我咬?”
  徐正扉拱了拱背,仿佛撵他起来。
  却不想,戎叔晚抱得更紧了;他缓缓将方才那条精致的钱币坠子搁在他掌心,“送给大人了。”
  徐正扉轻轻哼了一声。
  戎叔晚抵在他耳边,叹息似的,认真说了一遍:
  “我想送给你。”
  “这便是我的‘父母之命’,只能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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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心碎]
  戎叔晚:?[比心]
  徐正扉:戎先之我讨厌你[托腮]
  戎叔晚:不要紧,我不讨厌你,只能说明咱们二人天生一对。[抱拳]
  谢祯:我还是得学[害怕]
  钟离遥:咬人你不要学。[捂脸笑哭]
  第30章
  徐正扉嘴上说不要, 到底塞进袖里不肯拿出来了。那压不住的嘴角翘起来,叫戎叔晚拿指头点住,又摁下去:“大人想笑, 也要忍忍。若不然, 便是谢祯那样的都能看出来……”
  徐正扉扑哧一下笑出声。
  他抬眼,嗔怒道:“少作践人, 扉哪有这么没出息。”
  “是, 大人最有出息。”戎叔晚翻身坐起来,笑着拍他后背:“大人再咬牙撑持一个月, 养好身体,与他闲来斗一斗,君主便回来了。”
  “哦?”
  戎叔晚唤探子进来。
  探子跪在五步开外,简明扼要道:“君主目前安然无恙, 已回大营与谢将军回合,听说受了伤, 应当不妨事。待养一养便可启程。”
  “咱们可要去接应?”
  戎叔晚摇头:“不接。”
  徐正扉微微诧异:“哦?前些日子你自急着君主安危,如今接应立功的谄媚之事, 竟又不急了?”
  戎叔晚不答,与探子道:“君主带多少人回转?”
  “听营里说,将军为主子备下了三万精兵,一路护送。”
  戎叔晚挥手让他下去, 这才扭过脸来与徐正扉道:“这样的事儿,谢祯能落下?三万精兵,所过寸土皆是主子的江山地,我如何接应?”
  “若是叫他知道:咱们清楚他的下落,却磨磨蹭蹭不去救,岂不要剥了我的皮?再者说了, 现今上城对峙,正是紧要关头,若出一点岔子,君主必要问我的罪——故而,我守好上城,保准没错。”
  徐正扉赞他难得聪明一回,另嘱咐道:“你近日须注意楚三动向,他手里有兵,若是与朝臣百官开路,接应勤王,便麻烦了。”
  “勤王?——”
  戎叔晚咀嚼这个词儿,忽然沉默下去。
  “怎么了?”
  “无事。”戎叔晚道,“我因想起来别的事儿,还未曾妥当。你且休息,待会儿送汤药过来,也乖乖吃了。我自去……”
  “这么晚了,还有何事?”
  戎叔晚站起身来,为这两句话而朝他戏谑笑道:“大人也忒的黏人些,才走开一会儿做点正事,你便舍不得?”
  徐正扉气笑了,啐他:“你这贼子,快走!”
  戎叔晚这正事儿想起来得及时,却连戎府大门都没出。他穿过暗室,旋开机要开关,一道延伸朝下的地门缓缓打开……
  这地方,实在隐秘。
  时至今日,连徐正扉都不知情。
  他快步走进去,又凭着机关设置越过三道门,才得以进入地下厅堂。
  那地方,除了没有日光朗照,别的布置和府邸全无二致。萦绕的灯火明亮,珠帘暗窗、金盏玉器,软榻香风……
  外厅案几旁,静坐着一位公子。他墨发斜挂一支木簪,腰间不见琳琅,唯有一块翠玉。
  被灯火飘曳和金银富贵衬得人脱俗,瘦削体型,神采悠然;虽浑身素色无雕琢,却有君子气度,翩翩然尽是遗世风。
  此刻,他闻声而不动,连眼皮儿都没抬。
  戎叔晚不敢惹他,朝人行礼:“公子可好?——还须再委屈公子几日。”
  “甚好。”那人开口,自有静气:“若谈委屈,便是庄某得罪过了。我该谢过大人才是。”
  此人,正是庄知南——从漫山火舌中逃生的那位,早早地便叫戎叔晚偷走了。他在这儿住了些日子,倒怡然自得,并无怨天尤人抑或惊怕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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