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片刻后,他又轻声笑道:“只有方才那张床榻之上,我说了算。”
  小孩儿“哦”了一声:“可是, 你比他高大,却不如他厉害。”见戎叔晚笑而不语,他又认真道:“那我们都要听他的咯?”
  “自然。”
  小孩儿明白了。
  故而,早间用膳的时候,他特意端着一小碗翡翠粥递到人跟前,学着戎叔晚那副谄媚的样子,眉眼弯弯,灿烂笑着:“大人,喝粥。”
  徐正扉睨着他笑:“跟谁学的,安的什么心?——别是粥里吐了口水。”
  戎叔晚跟着忍笑:“大人这便冤枉他了。”
  小孩儿凑近他,歪着头问:“这里都是你说了算?……”
  “嗯。”徐正扉矜持地吃了一口粥,又看他:“以后么,说不准。现如今还是本官说了算。怎么?——想来说说情。”
  “那……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要带我去见谁?”
  徐正扉信口逗他:“天街那尊神像,你瞧见过没有?”
  小孩儿点头:许多人给他发摆放瓜果,他还偷偷拿去吃呢。
  “就是他。”
  赫连承平好像没听懂,那不是天神吗?他扭过脸来问戎叔晚:“我见过呀,可是那个人又不会说话。”
  戎叔晚忍笑:“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他见小孩儿还要缠着问,便走过去将人捞起来:“算了,大人自己吃个踏实饭,我先将他带出去玩会儿。”
  “嗯,去罢。”
  适时,梁文北与黄文等人来报信,回禀马场各处的情况。
  戎叔晚听罢点头,又嘱咐道:“今日务必加强防护,尤其是行宫各处。已经发现西鼎余党的踪迹,就在西关城中。”
  “那咱们岂不是要……”
  “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到时我自有安排。”戎叔晚一边勾着蹴鞠踢玩,哄着小孩儿左奔右跑,一面跟他们预先说明白。他笑:“此三年教化之功,朝夕验明白,是徐大人的紧要日子。且不说别的,到时君主亲临,安危问题不可不防!哪怕平民,也要慎之又慎——先前再者西关之地出过什么岔子,你们是亲身经历的,这回再掉链子,恐怕将军也救不了。”
  梁文北点头,郑重保证。而后,他像是才发现似的,惊喜这里怎么有个小孩儿。
  他笑着问:“方才光顾着说话,竟没看见!这是哪家来的公子,好漂亮!难不成是卫大人家的?——”他左右环顾:“怎的送到您这来了。”
  黄文更是不吝表达喜爱,直接大喇喇地将人抱起来,骑在肩头,陪着他踢起了蹴鞠。小孩儿乐得拍手欢呼,被颠得左摇右摆,“这边儿!踢过来——”
  戎叔晚哼笑:“漂亮吧?——你看看,眼熟不眼熟?”
  梁文北笑道:“嗨,我哪能眼熟?我头一次见么。可这……长得与卫大人也不像,这双眼睛,不得了!”
  “那你再仔细看看。”
  梁文北仔细看,叫小孩儿这一双漂亮金眸吸引住,那扬起的眉,带着婴儿肥但气势十足的模样,总觉得眉眼在哪里见过……
  他困惑:“是啊……好像是有几分眼熟。我难不成真认识?”
  “你必认识。”戎叔晚起兴致逗他:“他父母,你都识得!再没旁人比你更熟悉的了。”
  梁文北哈哈笑起来:“督军大人胡说,若是识得他父还好说,这几年我都在西关这荒野之地,你说娘子,我去哪里认识?”
  黄文附和道:“就是的!他若认识,我们大家便都认得了!”
  徐正扉含笑走出门来,抱胸看着几人:“正是,你们几人都认识!”
  两人一愣,齐齐抬眼看他,“谁?”
  “这小子,正是赫连权和宗政明怀的独苗——你看一看,像不像?”
  “啊?!”
  黄文抬手便将人抛出去了。
  大家吓得脸色激变:“哎——”
  戎叔晚眼疾手快,飞身一接,将人抱在怀里,有惊无险地长舒口气:“实在鲁莽,这还是个孩子!若摔出好歹来,倒麻烦了。”
  黄文尴尬一笑:“不、不好意思。只一听见这两人的名号,我实在……”
  小孩儿从戎叔晚怀里溜下去,咯咯地笑:“你也认得我爹娘?”他眉眼弯起来,跑过去拉住黄文的手:“我还想再玩刚才那个,你能不能再扔一次……”
  黄文讪笑了一声,拉开小孩儿的手:“不、还是不能再玩了。”
  梁文北神色复杂,盯着小孩儿看了好大一会儿,才叹道:“你还真别说。长得与赫连权还是有几分相似的。可是……这、这算不算叛党?”
  戎叔晚道:“两个月后,听从君主发落。到时造化如何,便看他自己的了。”
  “生得实在可爱。但一想到赫连权——我连后槽牙都能咬碎……更别说我们将军了。”梁文北道:“君主吃了那样多的苦,当真能饶他吗?”
  小孩儿天真问:“君主是谁?就是那个天神吗?”
  徐正扉含笑,摇了摇头,回身去书房了。
  如今,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小孩儿打听了一圈,都没人肯告诉他君主是谁。他瘪嘴,眼珠一转,想到此地还是徐正扉说了算,便道:“我去看看……那个大人。”
  他个头矮,看不到徐正扉在桌案写什么,只能扒住案头一角,努力踮着脚,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珠来。徐正扉好笑,佯作训斥道:“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小孩儿问:“什么碎碎?”
  徐正扉被他逗笑了:“小鬼头,叫你屁股碎碎。”
  小孩儿知道不会挨打,便也不介意,只笑着挨近徐正扉,“大人,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能看看吗?”
  徐正扉看见那双期盼的眼睛、再有那个跟戎叔晚学来的讨好笑容,不由得心软,便伸手将人抱进怀里,就坐在自己腿上。
  他提着笔:“这有什么好看的?读书写字做学问。”
  小孩儿问:“做学问?那有什么用?”
  徐正扉捏他脸:“做学问么,能让‘你的地盘’富庶,还能让所有人都吃饱穿暖。你自己说……做学问有什么用?”
  小孩儿接话:“有大用!那你能不能教我也做学问?”
  徐正扉笑了,“你倒有志气,做学问哪里有这么容易?”
  “我是少主,我应该做学问,好让他们吃饱穿暖,阿叔、婆婆还有……”小孩儿偃旗息鼓了,扭过脸来看徐正扉:“可是他们人呢?你告诉他们我在这里不回去了吗?我能不能去看看他们?”
  徐正扉低头看他,铁石心肠地微笑:“不能。”
  他递给小孩儿一支笔,“别想旁人了。今日,我便教你做学问好不好?”
  见小孩儿点头,徐正扉又说:“只不过,做学问之前,要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做哪门子学问。”
  “许多人就是只做了学问,却忘了自己是谁。这笔墨两样,便养出许多祸国殃民的蠹虫。”
  小孩儿伸手,比出个“二”来:“我不会写名字,但我会写‘两个’中原字。”
  “哦?”
  徐正扉惊讶,低眼看着他去拿笔,然后歪歪扭扭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昭平。
  “……”
  “这念什么?”
  徐正扉问:“谁教你的?你不知道?”
  小孩儿摇头:“我娘教我的,叫我记着。”
  “叫你记着什么?”
  小孩儿都不耐烦了,撇了撇嘴说:“我娘就说记着,别的什么也没说。我也不认识这两个字。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徐正扉露出微笑,将那张纸提起来撕碎。他在小孩儿的震惊中说道:“你娘教你的,是你的名字,只是这个字记错了。应该是这样写……”
  他握住小孩儿的手,缓缓写下两个字:承平。
  “承平。”
  徐正扉歪着头看他,在小孩儿脸上瞧见狐疑的表情,他继续“哄骗”道:“你想啊,她是西鼎人,又不懂中原的文字,记错了很正常。那个字,不常见的。”
  赫连承平这才点头:“有道理。”
  这小子攥着笔,有模有样地照着写下“承平”二字,笔迹虽稚嫩,却不算差。写罢,小孩儿扭头看他:“大人,那赫连怎么写?我的姓氏——”
  徐正扉迟疑片刻,“赫连不好。赫连这二字既难写,也不吉利。依我看呐,就叫承平便好……”
  小孩儿突然抬脸:“那我岂不是没姓了?哪有人没姓的!”
  徐正扉哑然:“……”
  小孩又问:“那大人呢?大人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徐正扉握着他的手写下“徐仲修”三字,又说:“不错嘛……我看你写字,倒比戎先之还有天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