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我去——原来是你这个狗东西干的!”
  “莫大人快点把他抓起来!”
  “苍天有眼啊……”
  有禁卫军的兵士解开囚车:“少将军,您辛苦了!眼下真相已明,皇上还了您清白,还请下车吧!”
  顾湛唇角掀了一下,不像在笑,反而有几分讽刺,眼里依然没光,不见得有多高兴。
  还了他清白……又怎样?之后换一个上峰,风气仍会如此,孙家势大,牢牢把持地方军政,手伸得太深太长,不跟他们同流合污,就会被整。
  诚然世间也不全是恶人,仍有热血忠勇之人,品性高洁之人,如眼前这位都察院莫大人,如他自己,可区区萤火,又能照亮多远,做得了多少呢?
  “少将军请下车!”
  脚铐解开,囚枷去掉,顾湛踉跄下车,看着地上的雪。
  父亲曾受先太子恩惠,很想知恩图报,却没了机会,母亲也曾受先太子妃恩泽,生姐姐时难产得救,避免了一尸两命……他们当时都是普通百姓,没什么本事前程的小人物,先太子太子妃这样的贵人都愿伸手相助,还不愿人记恩,行事低调温柔。
  若承继江山的是这样的明君,天下怎会如此?
  顾湛并不认识先太子和太子妃,只是从小到大被父母耳提面命,深切懂了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该当坚守的,什么是一步不能退的……可惜他没福气,学得一身本领,也没报效机会。
  他有时会怪父母,怪先太子太子妃影响太多,让自己长出一颗赤子之心,却无法独自面对官场贪官,若是小时候不学的这么正,少一点良心,跟那些人一样,日子岂不是好过很多?
  他有愧父母的期待,无法撕碎这些黑暗,说服自己只要己身还在,只要能站稳脚下的位置,只要能护住家国疆土,只要有机会打仗……被打压也没关系,可一直不跟恶人为伍的结果,就是有朝一日,终会被陷害,被推成炮灰,难免一死。
  上至君王,下至百官,上行下效,大势如此,默认规则如此,已是改不了,今日走出这囚车又如何?
  来日还是难免一死。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你为什么这个时候来!”
  钟韦视线从莫无归转向顾湛,并未放下武器,眼底阴戾一片,还是没忍住,暴起杀向顾湛!
  宋晚刚好离的不远,看得清清楚楚,脚尖才要蓄力冲出,莫无归比他更快!
  男人腰劲腿长,旋风一样卷着风雪欺近,一个利落飞踹,直接把钟韦踹出去老远,重重落在地上,钟韦还在随着雪滑,没停下来,他已经利落一甩衣角,站的笔直:“给我拿下!”
  “你敢……你……哈哈哈哈哈——”
  可能是知道自己逃不掉了,钟韦任军卒押住,笑得猖狂:“我就是故意的又怎样!我就是通匪了,专门挑了个时间让他们来袭,更知道顾湛性子,必会请战,我不批,他也会擅自去对抗,我就是要吞了军饷,又要有人背锅,故意设局,姓莫的你抓了我,也还会有别人这么干!天下人这么多,你抓得完么!”
  莫无归:“那是我的事,可惜钟大人是看不到了。”
  顾湛已经走下囚车,沐着雪,头发竟也显得没那么乱了,他目光掠过钟韦,很有几分复杂,并没有多少大仇得报的快意。
  军纪森严,军令如山,可若长官叛了,士兵何为?若先太子还在……
  雪幕反光,他眼睛眯了一瞬,很快注意到那个反光的地方,似乎有个熟悉的形状。
  他凝神去看,竟不是错觉,真的是记忆里的形状!
  沐雪梅枝,曾是先太子私印,因先太子妃喜梅,他特意亲手刻了这枚印,不做正式场合应用,调动不了任何权责相关事宜,只印鉴私物,记录夫妻恩爱。
  夫妻恩爱……
  顾湛记得,先太子出事时,太子妃临产,据说产下一个死婴,可若是这个死婴……还活着呢?若这胎儿没死呢?
  世间还能有谁,会用这样的印鉴?
  只能是小太孙!
  沐雪梅枝只出现了一瞬,很快消失,顾湛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人拿着它,但会在此时此刻出现,让他看到,甚至前番劫囚时也没闲着,做了什么……
  “我要活着……”
  一瞬间,顾湛眼底簇火燃起,像是整个人被点燃,他不会再认命,不会再想死了,而今天下的确形势很难,可如果有明主出现呢?如果有位人心所向,能力卓绝,又承袭先太子遗志的明君出现,他又为何不能再拼一把!
  明主初行险阻重重,此途必定艰难,若不能以己身所学相护拱卫,这一身本领岂不是白学了!
  莫无归走近,亲手为顾湛披了件披风:“圣旨即下,少将军勿忧。”
  这个瞬间,似乎有光在莫无归身侧闪过,像那方小印留下的影子。
  顾湛看着他,眼神有些恍惚,继而笑出一口白牙,爽朗极了:“多谢大人还我清白!”
  莫无归:“日后多珍重。”
  顾湛看向被押的梁子平等人:“我这些兄弟们……”
  “聚众闹事,依律当罚,”莫无归视线扫过去,“全部带回都察院,做口供签押,鞭刑棍刑亦或是罚银,皆照法例。”
  梁子平扑通一声跪下了:“多谢大人!”
  这可是劫法场啊!本以为拎着脑袋来的,十死无生,结果就是挨顿板子么?打就打,反正他们抗揍!
  一群兄弟跟着跪谢,全部呲个大牙笑,又赶紧收敛,生怕太不庄重,连累别人认为莫大人循私。
  “孙姑娘。”
  顾湛走到孙展颜面前:“我长你八岁,原不该招惹你。你七岁时我救你,单纯是看不过去小姑娘被欺负,你十岁时闯祸,虽长高了些,也仍还是个无措的孩子,我亦很难坐视不理,你十二岁同我说喜欢……我也并未当真,你还太小,小孩子的喜欢,无非感念是年长者的照顾。”
  “我待你温和,是怜你生在那样的家里,却心向阳光,秉性全然相悖,日后一定会很辛苦,我不想你在我这里也受委屈,可你今年夏初来寻我,我方知……你不一样。”
  他眉睫微颤,眼底波澜再敛不住,如炽阳照耀,灼灼烈烈:“我一个日日与兵器为伍的大老粗,耳边竟屡屡响起诗经里的《蒹葭》,生平第一次,想珍惜你,想保护你一辈子,告诉你你最珍贵,他们都不配……”
  “我不想误了你,又不想错过你,对不起,是我的错,让你这么难过。”
  “你……”孙展颜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为什么不早说!
  顾湛伸手,想替她拭去腮边泪,又忽的顿住,藏起自己牢狱时间良久,粗糙又不干净的手指:“好姑娘,你没做错过任何事。”
  孙展颜眼泪滂沱。
  顾湛半蹲下,拿起一捧雪,把自己的手蹭干净,替孙展颜拂去鞋面裙角积的湿雪,抬头看她:“同我走会很辛苦,怕不怕?”
  孙展颜摇头,泪湿了睫,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顾湛笑了,年轻将军笑起来竟有酒窝,爽朗温煦:“那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未婚妻,谁想欺你,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我只要说过的话,就都能做到,你知道的,是不是?”
  “是!”孙展颜红着眼裹着泪,扑向他。
  顾湛展臂,接住了他的姑娘。
  第49章 嫂子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好一出红尘烟火, 美妙动人。”
  梅岁永负手站在窗前,看得舒适至极。
  红梅映雪,红颜折英雄, 再刚强勇猛的硬汉遇到必须珍惜的人, 也会化成绕指柔。
  顾湛之前存了死志, 消极颓弥, 如今眼底的光重新燃起, 又对真爱之人许下承诺,未来恐不会再退,以他的能力谋略, 京城形势必生变数……
  “啧, 看看人家小将军,大牢蹲了几个月,出来又是美人接, 又是情爱浓,咱们主子还不如人家帅。”
  梅岁永看着街上的莫无归, 连连叹息,别家刺头都能化成绕指柔,自己家这个, 仍然冷漠疏离,外人难近,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一点, 感化他的真情在哪里?
  真挚纯粹,不夹杂任何利益, 不要求任何回报,只盼对方好的情感……
  算了,这种事可遇不可求, 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好人?
  梅岁永收了思绪,指尖轻点窗槅:“让咱们的人撤。”
  苍青刚好回来,一个手势令层层传下,街头巷尾,屋檐墙骑,任何不为人知的视野角落,所有人立刻动作,低调从容,悄无声息,像飞鸟越过麦浪,像暗涌离开深河,无人知晓他们来过。
  街上莫无归已经控场,禁卫军的存在足以平息一切‘热闹’,该疏散百姓的疏散百姓,该带去都察院的带去都察院,后续问话整理,文书流程,还有的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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