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那当初发生了什么?
有人推开了他的房门,站在了他的身前。
从郑南楼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有些飘忽的衣角,白色的衣角,像是一片破碎的月光。
可现在的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知道他的月亮有没有升起来。
“无相”压制住了蛊虫,却无法缓和他带来的痛苦,使得这一场折磨比之从前更加清晰漫长,难以忍受。
郑南楼将脸埋进臂弯,口中溢出几声压抑的喘息。
他觉得,他好像是有些后悔的。
“无相”烧得很慢很慢,经久不散的气味让郑南楼一时间失去了对味道的感知。
他仿佛置身于一场无穷无尽的大火中,永远也望不到尽头。
所以,直到那缕带着凉意的花香宛若丝帛般彻底包裹了上来时,他才终于意识到,周围的气息已经变了。
他分辨不清,自己恍惚间对这种气味生出的希冀和依赖,究竟是源于本心,还是胸腔里的那只虫子在作祟。
不过现在,他也没空去想这些。
他转过头,毫无焦点的眼睛似是抓住了虚空中的影子,被鲜血染得斑驳的唇瓣上下翕动着,断断续续地吐出了一声:
“师尊......”
郑南楼听见了有人蹲下时衣料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声,一只还带着凉意的手就这样抚上了他的被冷汗浸透了的侧脸,从上到下缓慢描摹着他的轮廓。
随之而来的叹息声很轻,像是下一刻就要消散在风里。
“南楼。”
“你为什么非要如此固执呢?”
但妄玉似乎并不想要郑南楼的回答,那只原本停在他下颌上的手忽然下滑,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
还未等郑南楼反应,一股力道就将他整个人向上带起。
他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扑进了妄玉的怀里。
他应当是惊讶的,因为他从来没有离师尊这么近,近到他甚至可以听到两道心跳声,一个沉稳,一个急促,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
“昙霰”的冷香铺天盖地地笼罩了下来,像是在他四周编织缠绕成了一层厚厚的茧,将那些焚烧的焦灼气味都给隔绝了开来。
郑南楼颤抖着陷在那个胸膛里,像是落进了寒夜里的昙花丛中。
旋即,妄玉的手腕便被递了上来,他下意识地张开口,鲜血涌进来的时候,他终于觉得轻松,宛若是经历的一场无法言说的漫长磋磨后,终于挣脱一切的轻松。
他再顾不上其他,立即扣住妄玉的手臂,努力地吞咽了起来。
随着血液被吸入腹中,情蛊也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醺然的快意。
郑南楼的思绪在这种感觉中开始变得迟钝,像是被泡在了蜜罐中,黏黏糊糊地只知道反复地舔舐着那道伤口,仿佛唯有那些溢出来的鲜血,才能在此刻抚慰他干涸的魂灵。
可就在他沉溺在这份餍足中时,妄玉却突然把手给收了回去。
被打断了的郑南楼茫然地抬头,失焦的眼睛胡乱地四下飘着,从上往下看,活像是只迷途的幼兽,急切地找寻着一个依托。
他的唇边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洇开一抹艳色。眼尾也被情蛊灼得发红,像是添染上的朱砂。
妄玉忽然就没了动静。
郑南楼有些着急地去扯他的衣襟,嘴中克制不住地呢喃出声,声音软得几乎不成调,尾音都打着颤:
“师尊......师......唔......”
鲜血又再次被送了上来,只不过这回的要明显更热更软。
他看不见,脑子又使不上力气,实在分辨不出来那是什么,只能凭着本能去吸吮,立即便尝到了熟悉的血腥味,欲求重新得到满足的同时,却又隐隐察觉出哪里好像不一样了。
但他又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不同,只觉得这次渡过来的鲜血似乎更加鲜活滚烫,舌尖扫过时还能感受在唇边那个东西在轻微地颤抖着。
他无意识地发出满足的喟叹,那片温软似是僵了一瞬,随即又更用力地压了上来,比之刚才明显更为主动,有什么东西突然钻了过来,在他嘴里喧宾夺主地作乱。
郑南楼被搅得有些恼,不断地用手去推身前几乎要贴上来的胸膛,却怎么也推不动。那入侵的东西竟还变本加厉地扫过他的齿关,卷过他的上颚,逼得他眼角沁出泪花,才终于获得喘息的机会。
他听见妄玉的呼吸很乱,低沉的声音近得仿佛贴在他的耳边。
“南楼,要试一试才知道,喜不喜欢......”
最后一个字消弭在重新覆上来的瞬间,郑南楼未曾说出口的抗议也跟着被碾碎。
他再没说出一个字。
第24章 24 你会做好的
郑南楼再醒来的时候,眼前仍是一片浓稠的黑。
他呆呆地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瞎着。
夜晚漫上来的阴气散了大半,虽然还是冷,但周身的气息明显要清冽上许多,远远地能听见几声鸟鸣,混在穿林而过的晨风里,不太真切。
天大概早就亮了。
他迷迷糊糊地发了一会愣,才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手掌触碰到的地方却不是冰冷的砖石,而是顺滑的锦缎。
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睡着的时候被人给绑了,连忙又四下摸了摸,还没摸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旁边传来了一道实在耳熟的声音。
“醒了。”
嗓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两个字落进耳中,郑南楼才终于反应过来,身下垫着的东西为什么触感有些熟悉。
那是妄玉的外袍。
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偏过脸,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师尊?”
妄玉却没应声,今日的他好像显得格外安静。
虽然他向来都是寡言的,但郑南楼却总觉得,这一回的不一样。
但他又实在没法去细想,大抵是昨晚疼得太厉害,他现在的脑子里依旧是一片混乱,所有的记忆都断断续续地,连不到一块。
“师尊......”他哑着嗓子又问了一遍,“是什么时候来的?”
妄玉还是没有回答。
沉默在黑暗中无限延长,每一息都被拉得格外清晰。
郑南楼只能听见自己稍显凌乱的呼吸,和窗外草木被风吹过时发出的“沙沙”声。
他看不见妄玉的神情,更猜不透他此刻的心绪。
这让他无端有些不安。
所以他只能继续自顾自地开口,以试图打破这令人难耐的寂静:
“我不是故意瞒着师尊离开的,我只是想试试,‘无相’能压制蛊虫,或许能趁机取出来,我怕师尊不许才......”
“南楼。”
妄玉终于打断了他。
虽然依旧只有两个字,也没什么波澜,但到底让郑南楼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还愿意唤他的名字,好像总是好的。
又静默了片刻,妄玉才终于说出了自他醒来后的第三句话:
“我不明白。”
“什么?”郑南楼几乎是本能地接话。
等待总是难熬,不过好在妄玉并没有过多的停顿,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若我不曾寻来呢?”
他的声音更沉,却依然稳定,听不出起伏。
“你难道就要这样疼下去吗?”
他问出这个问题之后,郑南楼才终于迟钝地察觉出了一点他平静表象下暗藏的细小伏流。
师尊......难道是在生气吗?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得出的这个结论,仿佛是突然出现在脑子里的,说不出缘由。
他忽然无措起来。
在过往二十多年的岁月里,郑南楼应是从未遇见过会同他生气的人。
不包含怨恨、轻视或羞辱,仅仅只是生气。
那些尖锐的复杂的情绪他太熟悉,知道该如何应对,甚至如何反击。可此刻面对妄玉这份纯粹的怒气,他的脑海中竟是一片空白。
“你明明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偏要逞强呢?”
郑南楼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他只能低下头,一点一点攥紧了自己衣角。
他好像又回到了他还能看见的时候,情蛊控制着他,在妄玉面前,期期艾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只能徒劳地重复,声音却细若蚊呐,几乎要消融在晨光里:
“可是......我从前就是这样......我只是想赌一回......”
郑南楼不知道该怎么向妄玉解释。
当一个人拥有的东西太少,少到根本没什么可失去的时候,他就总会习惯去赌。
反正连赌注都没有,失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所以他放弃逃跑拜入藏雪宗是赌,跟在妄玉身边装作乖顺徒弟是赌,如今独自跑出来想要剜出情蛊,自然也是赌。
他总是这样活着。
没等他说完,妄玉忽然就动了。
脚步声和衣衫摩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最终停在了郑南楼身侧很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