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有意思。”
  他抬起头,只见混沌之中蓦地浮现出半张美人面来。
  “能自行破开我这‘红尘劫’的,你是第一个。”
  第30章 30 爱恨
  幻境之中的时间似乎要比现实慢上许多,郑南楼从里面彻底挣脱出来的时候,他与无目族立下的的三日之期已经到了。
  随着那无数幻象一同散去的,还有他眼前浓郁的黑。
  能够再次清晰地看到四周的景象并没有让他觉得有什么不习惯,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原来看得见,是这样好的一件事。
  他从一团绵软的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上坐了起来,入目便是一片盈盈的蓝,间或有细碎的流光缓缓荡开,偶尔还有一两簇气泡咕嘟咕嘟上浮,没入头顶的刺目天光之中。
  郑南楼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直到瞧着一群银白色的小鱼在他眼前慢悠悠地游过,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是落入了一处水底。
  他微微偏过头,就见刚才在幻境之中闪过的女人踏着碧蓝水光,笑吟吟地朝他走了过来,十根葱白纤细的玉指中,正执着一柄团扇,扇面微微一翻,上面竟画着他之前所见到的暗室中的景象。
  女人穿着一身红衣,衣衫缥缈如水中似散非散的一团雾气。雾气里她浓桃艳李般的一张脸,明明未施粉黛,却还是能感觉出妖异逼人。
  她好像根本不想隐藏自己妖修的身份。
  郑南楼尚不清楚此时的状况,也不言语,只警觉地盯着她看。
  女人似乎被他瞧得有些羞赧,团扇抵上鼻尖,掩住了微微上扬的唇角,只露出的一双眼睛嗔怪似的扫了郑南楼一眼,才终于开口道:
  “我观道友打扮,应是仙门弟子吧,门派令牌上都附着避水符,落入我这个浮光湖中,非但没淹死,还阴差阳错地闯进了我的‘红尘劫’里。”
  常言道,万物有灵,这世间既有人修,则自然就是有妖修的。
  妖修一道虽也算正统,但多因妖性难测,在仙门之中,总被冠以“喜怒无常”“嗜血好杀”的恶名。
  若是寻常弟子,只这一声“道友”,怕都是要跳起来嗤之以鼻的。
  但郑南楼却向来都不大信这些。
  他虽未见识过什么妖修,但只要不与他为难,于他来说,妖修和人修都是一样的。
  不过是,修的道不同罢了。
  所以他只是安静听完,才去问那女妖:“我刚才所见,是你设下的幻境?”
  女妖点头:“像我们这种散修,总要有些自保的手段。我这洞府四周所布下的‘红尘劫’,最擅窥探人心执念,以七情为引,六欲为饵,任那天上仙君来了都只能沉溺其中。”
  她忽地凑近,发间珠钗叮咚作响:“我还从未见过能破开我这环境的人。”
  “我不就做到了?”郑南楼看着她,平静反问。
  女妖闻言又掩唇轻笑:“那是因为道友坠湖之前,出了一点意外,不然哪有那么容易。”
  郑南楼挑眉:“意外?”
  女妖微微侧身,如烟的红纱被她轻轻拨开,露出了后面不远处正在另一团水藻上沉睡着的——
  陆濯白。
  “你们俩掉下来的时候连在一块,还撞坏了我用来压阵的石头,以至于幻境错乱,你看见的,本应是他的记忆,他的心魔。”
  郑南楼眉头微动,他方才所见的一切,竟是发生在陆濯白身上的事吗?
  那如此说来,他所见到的陆濯白,其实根本就不是当初被赐名的那个人,而应该是后面取而代之的陆九。
  他想起幻境之中掌门承诺的那些东西,赐名、地位、力量......每一样都是陆九在长久的压迫之中极为渴求的东西。更重要的是,当时的陆九其实根本别无选择。
  而现在的陆濯白能“心甘情愿”地做掌门的刀,其实就是因为被他拿捏住了命门。
  他掌握了他最大的秘密,随时都可以将他现在拥有的一切给彻底收回去。
  然而人心到底是会变的,陆濯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后果都考虑不到的冲动的陆九,他这样一把看上去忠心耿耿的锋刃,也到底是开始生出了一些别的心思。
  想通了这一点,郑南楼虽心头震荡,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反而去问那女妖:
  “那他呢?他现在所见的,是我的......记忆吗?”
  饶是郑南楼自己,其实也说不清他的心魔到底是什么。
  若说执念,从头至尾不过是“求生”二字罢了。可是“求生”乃万物本能,又缘何能生出魔呢?
  女妖却还是笑:“这世间的欲望千般万般,有的人明显些,有的人则藏得深。”
  她轻摇团扇,扇面上顿时便浮现出无数变幻着的欲念之相。
  “可这‘红尘劫’的最精妙之处,便是能照见连你自己的未察觉的执妄。你要是想知道,不如等他醒过来去问他,而我,不过是个旁观者罢了。”
  她不肯答,郑南楼也不多纠缠,只将视线又移向了陆濯白。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醒?”
  “这就不好说了,也许和你一样,发现不对很快就能出来,又也许像此前的那些人一样,沉溺其中,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郑南楼皱了皱眉,似是有些烦躁:
  “那我若是把他直接敲醒呢?有什么后果?”
  女妖被他问得一愣,大概是从未想过还有人会选择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停顿了半晌才回答:
  “......大概......会变得痴傻吧。”
  郑南楼其实应该醒来之后立即就走的,但自从知道了陆濯白那点秘密之后,他确实是有些事要同他好好谈一谈。
  把柄这种东西,都送上门了哪有不握在手里的道理。
  可这人不知是什么原因,明明落在的是他的幻梦里,却总也醒不过来,也不知这“藏雪宗大师兄”的名号是怎么混上的。
  其间郑南楼有无数次想着给他一闷棍算了,就当是报了灵舟上的那一掌之仇。
  但他如今知道了做事还是得考虑后果,再加上那女妖的极力劝阻,便只能作罢。
  待在这浮光湖底的几日,他从女妖口中得知,此处距临州并不远,但也算偏僻,灵气丰沛,所以聚集了不少妖修。
  而女妖名叫泠珠,本是这湖底的一只蚌妖,因偶得点化,才有了如今的修为。
  泠珠生得一副妖媚皮相,性子却意外的随和,还挺爱说话,她自言在这湖底已住了有数百年了,一直鲜少外出,所以总爱缠着郑南楼问东问西,似乎对外面的见闻十分感兴趣。
  这日,她就忽然问郑南楼可曾在临州附近见到过一只即将飞升的狐妖。
  郑南楼经她这么一提,才想起之前那只试图用他们抵挡雷劫的妖兽来,如今想想当日所见的轮廓身形,确实是有些像狐妖的。
  他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泠珠的神情,斟酌地对她道:
  “好像是见过,不过他应该是渡劫失败,神销魂散了。”
  他原以为泠珠可能与狐妖交好,才问得这么一句,所以故意隐去了妄玉亲手杀死妖兽的一节,可谁知泠珠听了,倒没露出多大的哀色,反而从怀里拿出一册折页来,捻着笔在上面画了几道。
  “哎,又没一个,我什么时候才能觅得飞升成功的道侣啊。”她失望的叹道。
  郑南楼在旁边扫了一眼,就见她那本折页上竟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名字,有不少已经被涂掉了,不由大惊失色:
  “这些都是你的道侣?”
  泠珠摇了摇头:“不,这些都是我的道侣候选罢了。只有飞升成功的妖修,才配当我的道侣。”
  她说这话时颇为自得,一双眼睛都生出了不一样的希冀来,引得郑南楼在一边都忍不住要夸她一句“好志气”。
  夸完了他才问:“那你这候选是不是也有点太多了?”
  泠珠却道:“你不懂,这叫狡兔三窟。我们妖修,最懂这个道理。”
  “那这么多候选,你怎么知道其中有妖飞升了后就会和你结为道侣?”
  “那自然是我在他们每一个的身上都倾注了感情的!”
  “感情可以同时分给这么多人吗?”
  “为什么不能,一颗心这么大,怎么就不能多放一些人呢?”
  郑南楼忽然就沉默了,过了许久才出声道:“那这样的感情,是不是就不够纯粹了?”
  泠珠闻言终于偏过头来看他,她先是笑了一声,笑声平白就多了些郑南楼听不懂的意味:
  “小南楼,你还是太年轻了,要知道,这世上或许是有纯粹的爱的,但跟修士漫长的生命比起来,实在是太难得了。”
  “为什么?”
  “因为爱这种东西,太容易生出恨了,恨自己太爱又恨对方不够爱,总有许许多多的理由,防不住的。”
  泠珠又再次转过头去看看手里的折页。
  “所以,没必要太在乎所谓了的‘纯粹’二字,爱也好恨也好,也都是自己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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