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师尊,若今日躺在那里的是我,你是不是也会这样做?”
  妄玉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他:
  “是的,南楼。”
  他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明明是和从前一样的动作,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你要知道,‘情爱’两个字,和这广阔天地比起来,实在太小太小了。”
  “这便是我最想教给你的。”
  郑南楼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去看他的那双眼睛。
  他没有再看到那片将明未明的远山,他只是从熟悉的灰蔼之中,无比清晰地望见了:
  他和妄玉之间,其实早就已经是一场无法改变的死局。
  最后的结果,不是他灭,便是己亡。
  第46章 46 痴妄
  今夜的月亮很圆。
  妄玉走到中庭,抬头望了一眼。
  黑沉天幕上悬着一方玉盘,如水般的清辉倾泻而下,宛若是从天宫上随手泼洒的琼浆。只单单这么看着,都足以让人醉上三分。
  但他今夜却并不能醉。
  璆枝走的时候带走了谢珩,说是有法子保住他的性命。
  妄玉没有拦他,他的目的已经达成,谢珩的生死于此时的局面来说已经无关紧要。
  保住他,也算是保住了郑南楼最后的那点坚持。
  他知道他的徒弟,心思总要比旁人重些。
  但璆枝想了想,还是同他多说了两句,话里话外无非就是一个意思。
  “你太着急了。”
  可只有妄玉知道,他早就没有时间了。
  所有他想背负的,不想背负的,此刻都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他已经被拖慢太多太多了。
  于是,他没有回答璆枝,只是对他说:
  “我有分寸。”
  他有分寸吗?
  大约是有的。
  后殿的大门在他的手中被缓缓推开,身后的月光也在这瞬间争先恐后地涌了进去,于面前白色的砖地上照出一块四四方方的亮处来。
  殿内一片寂静,只西侧的窗户半开着,漏进来的风将最里面的那两片纱帐吹得有些飘忽。
  妄玉没出声,踩着那点碎光就走了进去。
  挑开可有可无的轻纱,就见最里侧的床榻之上,锦被胡乱地拥成一团,像是个藏在昏沉夜色里的小山包。
  妄玉走到床边,想伸手去把被子揭开,可里面的人却不知怎的拽着偏不肯松手,像是要固执地守住自己最后的一小块防护。
  “南楼。”
  他低声唤了一声,拉扯的力道才渐渐地松了。
  被子被掀了起来,露出了郑南楼一张被捂得通红的脸。
  情蛊发作似是有一段时间了,妄玉的手落在他侧颊的时候,能清楚地感知到那上面覆了有一层细密的汗,连扇动的眼睫都湿漉漉得凝成了几簇。
  他一见到妄玉,眼中便倏忽闪过一抹亮,整个人似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攀附了上来,攥着妄玉身前的衣服,仰头叫他:
  “师尊。”
  妄玉从未当过旁人的师尊,过去也并不愿去做谁的师尊。
  可他想,他应该是喜欢这个称呼的。
  郑南楼这样叫他的时候,尾音总是会有意无意地放软,像是在口中含着一点春水,又像是在齿间滚了千千万万遍。
  妄玉第一次学会了骗人,骗的头一个,便是他自己。
  他心知肚明。
  这个时候的郑南楼和平日里不大一样,情蛊带来的痛感和晕眩已经将他的脑子搅得一团糟,他只能遵循本能地去乞求面前的人,能给他此刻最想要的东西,就像过去的三年间时时都会做的那样。
  好歹,没有认错人。妄玉想。
  但他今夜却并不打算这么轻易地去满足他。
  捧着侧脸的手的缓缓游移,最终停驻在了那两边被郑南楼自己咬的几乎渗出血来的唇瓣上。
  他的牙似乎要比常人的更尖利些,像是只虚有其表的小兽,伤害不了别人,便只折磨自己。
  于是,那只手在将两片唇都揉得通红之后,又循着其间的缝隙,摸到了藏在背后的齿。似是要彻底弄清楚,他那犬牙究竟有多厉害。
  郑南楼确实是迷糊了,被人摸着牙齿捻着舌头搅得“呜呜”直叫,才终于想起来去咬那根在他嘴里作乱的手指。
  可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妄玉就像是猜到了他的意图般,将手给撤了回去。
  失了这点依托,郑南楼变得更加不满,急切地扯着妄玉的衣服,又往上攀了攀,在他的胸口一通乱蹭。
  妄玉却还是不为所动,捧着他的后脑逼着他抬头看向自己的脸,声音平静又不容置疑:
  “想要什么,得你自己来拿。”
  郑南楼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他只是望着妄玉的眼睛,似是有一瞬间挣脱束缚的怔愣,却又很快再次陷入了迷惘之中。最后目光向下,落在了满目混乱里唯一可见的红色上。
  红色。
  像是血的颜色。
  妄玉鲜少有这样反应不过来的时候,或者,还没等他意识到郑南楼想做什么,就已经被人给扑了上来。
  确实是扑,所有的急切和渴求都在此刻化为郑南楼从床榻上跃起的动力。妄玉避之不及,整个人就这样被带着向后摔去。
  倒下的动作还不慎压住了身后的纱帐,只听得“刺啦”一声,整片轻纱就这样被扯了下来。
  那片纱是什么做的妄玉已经不太记得了,总之肯定是极好的料子,以至于从半空中坠下的速度很慢很慢,缥缈得仿若一团毫无重量的烟气。
  “烟气”笼罩上来的时候,郑南楼低下了头,一口咬在了他的唇上。
  那个瞬间妄玉久违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得吵得人莫名慌张,真切得像是被人强行剖开胸膛,将最隐秘的东西都暴露在了这黯淡的月光下。
  苍夷也算是教过妄玉很多东西,但其中最要紧的,几乎控制他整个人生的一样,便是何时,都不可在旁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本心。
  即便是再喜欢再喜欢,也不该在面上流露出半分来。
  但他好像忘了问苍夷为什么,因为他很久都没有能放在心上的东西了。
  为了修这无情道,妄玉早在百年前,就已经把那些“不该存在”在他身上的东西挖了出来,然后一个一个地都扔掉了。
  可如今,在这纠缠的纱幔之中,少年炙热的呼吸扑在他的脸上,温软的触感带起一片细小的战栗,他才惊觉,那些被丢弃、被碾碎、被深埋的种种,竟早就如同杂草一般疯长了回来。
  再回头看时,已是一片繁茂。
  但妄玉并没有觉得后悔。
  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拥着怀里的郑南楼,在交叠的唇瓣中,将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地渡给了他。
  这是一个并不怎么美好的吻,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单方面不满的撕咬。
  但妄玉还是想将它称作是吻。
  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痴妄之吻。
  大约是蛊虫作乱带来的疲倦,郑南楼每回饲蛊之后便会昏昏沉沉地睡去。
  妄玉将他又抱回了床榻上,自己也一并躺了上去。
  修为到了他如今这地步,已经不需要这些所谓的休息了,所以此刻他的神思格外的清明。
  他侧过身,将早陷在梦中的郑南楼揽入怀中,低下头时可以正好嗅见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
  郑南楼总说妄玉饮多了“昙霰”,连血液里都染上了味道,但其实他自己的身上,也总是会带着另一番香气。
  妄玉很早就发现了,却从未说过。
  那味道极淡,不凑近的话几乎就察觉不到,但只要细细去闻,便能感受到清冽的草木味丝丝缕缕地渗入呼吸。
  而此刻,又混入了他身上的昙花香,馥郁同浅淡交织,竟出奇地契合。
  妄玉每每闻到,便总能想起曾在怀州见过的结香。
  他也从未告诉过郑南楼,他在怀州养伤时,住的便是那栋后来建起来的南楼。
  南楼旁边的院墙后面,种了很多的结香。
  起初他并不认得这种花,或者说,并不在意这些花。
  直到后来,在某一个悄悄躲在轩窗下的日子,他终于抬起头,越过窗台,看见了那串脚印前面,一整片浸没在阳光里的鹅黄。
  褪尽叶子的枝桠顶上擎着一团团聚合的花球,在有些刺目的光晕里散发着淡金色的辉,比之那日光都毫不逊色,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他和人打听了两句才得知,这是怀州特有的结香花,花开时不留一片叶,花落时整朵坠地,决绝又果断。
  会生长这样花朵的土地上才会诞出郑南楼这样的人。
  他可以蛰伏,可以潜藏,只为了最后能在凛风中绽出最惊心动魄的绚烂。
  妄玉忽然低下头,抵住了怀中人的额头。
  “南楼。”他轻声唤道。
  “你愿不愿意......”
  声音逐渐低落,最后都被吞进腹中,终究是咽下了后半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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