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郑南楼次抬起了头,看向了玄巳。
  火光幽微,将他的脸照的有些明灭不定,却罕见得衬得那双黑沉的眼睛变浅了些,倒隐约有了几分当年的模样。
  泪水忽然就像是被凝住了一般,流得慢了些,被沾染得模糊的视野里,玄巳的脸愈来愈近。
  直到,与他额头相抵。
  他的声音也随着纠缠的呼吸一同递了过来:
  “南楼。”
  语气淡然,却因为长久未发声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陌生感。
  “你......应该......恨我......”
  “都是......我的错。”
  郑南楼按住那只手掌,眼泪蓄在眼眶中,像是攒着两丛清凌凌的碎冰,却随着他的眸子在微微颤抖:
  “这就是你想跟我说的吗?”
  玄巳没有再回答,而是托住了他的后脑,鼻尖最终交错,他低下头,埋入了郑南楼的肩侧。
  他完全抱住了他,手臂收得很紧,将郑南楼整个人都嵌进了自己的怀里。
  身体在火堆外的阴影里毫无阻碍地贴合,肩膀和腰腹都抵在一处,连心跳声都跟着逐渐趋同,宛若两块漂泊的残片,终于寻到了丢失的那一块,而因此契合得严丝合缝,像是,从未分开过。
  郑南楼后来也不知道自己睡没睡着,只是他从玄巳的怀里坐起来的时候,身旁的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黑色的木炭碎屑,散发着一种浅淡的焦糊味。
  寒气又再次缓缓袭了上来,冷得人打战,他连忙就将玄巳推醒:
  “不能再等了,我们要快些出去才行。”
  于是,两个人便再次涉水,继续往下游走。
  失去了灵力的身体明显要比平日里更吃重些,也不知走了有多久,呼吸都有些接不上的时候,黑暗的甬道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气流的变化。
  这无疑是个极好的信号,说明出口就在不远处。
  郑南楼不由心下稍平,转头看向玄巳,可刚一动作,脸色就忽地沉了下来。
  玄巳见状,不免面露疑惑,却见郑南楼袖中忽然腾起一阵清风,悬霜剑竟未经他的召唤,便蓦地出现。剑身泛着冷芒,在昏暗中划出一道流光。
  还未等郑南楼握上剑柄,眼前便是一道银光闪过。
  那把剑像是突然生出了什么意识般,“蹭”的一声就自己往后飞去,眨眼就要没了踪影。
  郑南楼哪里愿意将剑留在这个地方,想了不想地就跟了上去,只是毕竟还踩着水,跑着也快不起来,一连拐了几个弯,差点就跟丢了。
  不过好在悬霜又自己停了下来,对着旁边的石壁就猛地一劈,一阵碎石灰尘之后,就出现了一道可供一人通过的洞口。
  剑光又迅速隐没在了洞口之中,郑南楼也立即跟了进去。
  可甫一踏入其中,便见面前平白就出现了一道虚虚的影子,却是佳人回眸,倩然一笑。
  笑容还未停息,那影子就遽然化为一道香风,迎面就扑了过来。
  郑南楼见状,连忙捂住口鼻,又被玄巳拢在怀里向后连退了数步,才没有吸进去点什么。
  只是那道浓烈的香气却还是逐渐铺陈了开来,古怪又熏人,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腥甜。
  郑南楼忍不住皱眉,抬头看向玄巳,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刚才那是......炤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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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96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选你
  玄巳侧身让开,郑南楼才终于看清了这一处的全貌。
  从被劈开的洞口进来,是一间仅容三四人立足的石室。四面的墙壁都颇为粗糙,没有半点雕饰,更别提什么摆设了。
  先一步进来的悬霜,此刻正直直地插在正对着他们的石壁前,已然是安静了下来。
  郑南楼瞧不出异样,估摸着那幻象也不会再出现,便走上前去仔细查看。
  这里的石头也算坚硬,但悬霜肉眼可见地插得很深,几乎大半截都没了进去,寒光都被吞去,只剩下剑柄、剑格,以及一小段剑身露在外面。
  可奇怪的是,这剑却不是正对着入进去的,反而微微有些偏,像是在指引着什么。
  郑南楼顺着剑刃偏折的方向看过去,果真就在不远处的石壁上,发现了一行快要被灰尘掩埋的小字。
  细细用手拨开,字迹十分娟秀,写的却是——
  “日后倘有人至,由此向下,便可知镜花诸相”。
  郑南楼低声念了一遍,忍不住一挑眉,这句话意蕴朦胧,倒和方才那炤韫的幻象对得上。
  他回过头,见玄巳已经无声地跟了上来,便对他道:
  “你认得炤韫的字迹的吗?”
  玄巳摇了摇头,他就又把头给转了回去,饶有兴致地哼了一声:
  “都到这了,也没道理不下去看看吧。”
  玄巳自然也没有反驳。
  于是,郑南楼就走到了悬霜剑的边上,伸手抓住剑柄,再用力一扭,只听得“咔哒”一声,地面便从剑身插入的地方开始,延伸出数道细密的裂纹。紧接着又是一道闷响,那一处的石头便彻底碎裂,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来。
  冷风裹着有些潮湿的灰土味从里面涌了出来,很快便吹散了石室里那些奇怪的香气。
  郑南楼低头收了剑,和玄巳对视了一眼,便率先走了进去。
  洞口并非垂直向下,而是有坡度的甬道,勉强可以曲着身子通过。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郑南楼脚下突然一个踩空,被身后的玄巳捞了一下腰才不至于摔倒,站稳之后才发现,原来已经到了尽头。
  这尽头看着似是一个暗室,也同样没一点光亮,所以他方才才没有察觉。
  稍稍理顺了有些凌乱的气息,他便悄声从那洞口跳了下去,又在黑暗里摸索着转过一道弯,眼前顿时就豁然开朗。
  郑南楼一时间根本无法形容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是一处极大的石窟,向上看不到顶,向下也望不见底,只有不知从何处透进来的光线从最高处落下,像一层稀薄的月光,冷冷地垂坠下来,将正中央的东西映照得既恢宏又诡谲。
  那里矗立着一根巨大无比的石柱。
  石柱的四周,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一般大小的琉璃罐子,大多都已经装上了什么东西,幽蓝色的一团悬浮在其中,明明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却平白让人感受到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这是......”
  郑南楼下意识地出声,却又生生止住,因为他看见了那些罐子里的东西并不是静止的,而是都在缓缓地游弋着,姿态颇为扭曲,并时不时地现出一点奇怪的形状来。
  像是......人脸?
  而离他最近的那一个里面,突兀出现的脸竟有些眼熟,好像就是当初在镜花城遇见的那个吹嘘自己道侣的男人?
  “生魂。”
  玄巳忽然在他身后言简意赅地接道。
  郑南楼循着声音回过头,对上了他明显比自己沉静许多的眼睛,才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这些琉璃罐里装着的,都是人的生魂。
  而这些人,应该都是得了镜花城的帖子而被邀请来的客人。
  他们自以为是来到了一处传闻中“如梦似幻”的绝美幻境,却未曾想,竟全都被生生抽去了魂魄,封进了罐子里。
  什么以“情”为食,什么广邀天下有情人,所谓的镜花城,其实根本就是一座攫人魂魄的人间炼狱。
  “可是,”郑南楼却有些生疑,“若是去了镜花城的人都被抽了魂,自然也都死了,不可能再出去,可外面为什么没有一丁点传闻?”
  他当初在四处打听关于这里的消息时,并没有听说过。
  玄巳闻言,却低声答道:“谁说......没出去。”
  郑南楼一愣,盯着他看了几息,才终于意识到了其中缘由。
  被抽了魂魄的人也能完好无损的出去,自然是因为他们的身体里装着的,早已不是自己的神魂。
  就像当初的苍夷,还有掌门。
  这所有的一切,原来竟都是相通的吗?
  背后布局之人,极有可能是同一个,或者说,同一批。
  他们替换魂魄,强灌意识,将一个个可操纵的“棋子”安插在世间,编织了一张绵延了不知多久的大网。
  郑南楼半晌都没说出话来,垂着眼睛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喃喃道:
  “可这......都是为了什么?”
  话音刚落,他就猛地转过身:“不行,我一定要弄清楚。”
  郑南楼痛恨这种仿佛站在外面什么都不知道的迷茫感,更确切地说,是被丢入局中,仰头只见一片迷雾,却无端被人牵着走的烦扰。
  兜兜转转用了百年,竟始终都没有摆脱这一切。
  他们走出来的暗室是一处藏在石壁上的深洞,四面俱是螺旋向下的阶梯,一路延伸到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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