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幼时的榆禾可爱听河东狮吼的武林话本,小时候不认字,全然将其记成住在河东的世子练就一门光靠吼,就能吓退四方的绝世武功,那时起就打定主意,他这个京城的世子肯定也能学会。
这回还借助了些运气技巧,基本上的音量都去攻击御史了,没曾想嗓子还是有点遭不住。
见榆怀珩面色沉重的模样,榆禾故意凑过去,学着鸭子嘎嘎叫,没两声就被捏住嘴,还不消停,继续眨巴着双眼,大有一副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的模样。
榆怀珩眯起凤眸:“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是罢?”
榆禾呜呜了半天,帮人揉捏好一会儿手腕,才解救出自己可怜的两瓣唇,连忙道:“帮你出气呀,你是太子不好明着动手,总不能次次吃个闷头亏罢。”
“还逞威风呢。”榆怀珩点向那微微凸起的喉间,“这两天都不能喝甜茶了。”
榆禾顿时急得直哼哼:“你不能这么对有功之人!”
“我帮你挡了秦院判就算是谢礼了。”榆怀珩按住不断扑腾的人,“一身灰,下去洗洗。”
榆禾又抱着人蹭上半天,哑着嗓子道:“我前面的话都是为了气势胡诌的,你别往心里去啊,我一点也不觉得孤单。”
最后一点儿紧锁的眉间也展平,榆怀珩眼底蕴满温柔,手上却是毫不客气,屈指敲他额头:“我还不知道你,什么话都敢往外冒,赶紧沐浴去,别拿我衣袍当帕子擦。”
榆禾撅嘴,这戏说来就来:“你好久都不跟我一块儿搓澡了,这才养我几年,就这般冷落我了……”
“唔唔唔……”又是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榆禾笑着扭头求饶,“不演了不演了,再捏真成鸭子嘴了!”
榆怀珩冷哼一声:“你这般闹腾,沐浴跟玩水仗般,我这伤还痊愈得了?”
其他剐蹭的皮外伤倒还好,主要是背部肩胛处有一块不浅的爪印,当时榆怀珩上药时,很是强硬地让墨一看着他,榆禾半点也没瞧到,便放不下心来。
榆怀珩如何不知那一直在他肩头打圈的视线,意味深长道:“若你不想早早洗漱歇下,那么等会父皇过来,便是新帐旧帐,跟你一起算。”
感觉若有若无的目光再次指向后腰下方,榆禾顿时从他身上爬起来,两手拽着砚一拾竹,三两步跑去外间,溜得比兔子还快。
直至见不到小世子身影,福全这才取来绷带和药粉,太子已将那满是血的布带解开,他瞧那深可见骨的伤痕,都不自觉抽气,动作再轻缓,榆怀珩的面色仍旧显得苍白。
福全见状,开口道:“小殿下一直挂心您呢,之前缠住小人问了好久,那急得都直转圈呢。”
榆怀珩脸色稍缓:“孤又何尝不知。”
先前听棋一的转述,榆怀珩心里既酸又涨,感觉才晃眼的功夫,三头身的小孩突然间就成长到能独当一面了,可若是看到这狰狞伤口,又该瘪嘴哭了。
更是担心他会自责来得晚,愧疚自己武艺不精,回去又要加练,小禾虽然每次嚎得大声,武倒是踏实学了,累到晚上睡前看话本,没看几页就枕在画册上睡得香,手里拽得还紧,榆怀珩都抽不走。
他总念着小禾该长大了,自己要会放手,这还没怎么松手呢,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心软,见不得人皱眉头,也见不得人累成那般。
榆怀珩感慨道:“孤怕是只有余力抚养他一人了。”
福全听得心头猛震,强稳着手,才没将药粉洒落在地,屏气凝神,不敢接话。
榆怀珩轻嗤:“慌什么,孤就算有这个念头,立太子的旨意一出,他就敢离家出走。”
也不在意没人附和,榆怀珩慢悠悠阖眼:“他若是想,孤就一直辅佐他,苦差事都不让他烦心,若是不想,就当个清闲郡王,有孤护着,无论何时,都能如现在这般肆意。”
等榆禾浑身清爽地回来,就见榆怀珩正散着衣袍,绷带还未来得及绑,撑着头坐在案旁闭目养神,他立刻给福全使了个眼神,准备悄摸摸去看看伤势如何。
榆怀珩眼皮也微动,开口道:“墨一。”
榆禾只好跟着一堵墙走去卧铺,闷闷道:“你最好晚上睁着眼睡觉。”
榆怀珩轻笑,示意福全快些包扎,待他也洗漱好回屋,榆禾竟出奇地没捧话本,就这么一直幽幽盯着他看。
榆怀珩取来他昨日未看完的,用话本赶他往床铺里面去,这才慵懒地倚坐在外侧,随手翻到折角那面:“这篇念完就睡。”
榆禾小心翼翼地贴在人旁边,直到见对方拍拍自己大腿,这才高兴地枕过去:“明天我给你换药呗。”
“行,明日你来。”榆怀珩以指梳着他的青丝,“不然还当真怕你半夜扒我衣服。”
榆禾轻哼:“我说说罢了,待会还是要回去睡的。”
榆怀珩:“适才还说要换药,现在倒嫌弃我来了?”
榆禾挥开那乱捏的手:“我睡觉不老实,你又不是不知道,再给你踹出血来怎么办。”
榆怀珩轻拍他:“安心睡就是,我还有折子未批。”
榆禾惊坐起:“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批折子呢!”
榆怀珩拿起话本敲他脑袋,“这话说得似是我躺在床上起不来般。”
榆禾不依,小心地越过他翻下床,眼神很是坚定:“你安心歇息,折子我来批。”
榆怀珩看着人拉来棉被帮他盖好,眼里闪过讶异,还未开口,榆禾抢先道:“不会,但我会问墨一叔。”
榆禾就这么穿着寝衣跑去案桌前,有模有样地取来奏折,未曾想第一本就难倒他,每个字确实认识,拼凑起来,除去废话不谈,真不知道此人想表达什么,难怪太子每日这般忙碌,光是从大段话语中猜正事,就要看半天。
就这么一本一本翻过来,榆禾每回下笔都要问问墨一叔的意思,等人同意之后,就在折子内留下圆润的字迹,小世子挺直肩背,握笔有力,写得很是认真。
待最后一本阖上,榆禾顿然放松精神,不出意外,抓着狼毫笔,一头栽进臂弯里睡得可香,榆怀珩从床铺而来,抬手止住墨一,亲自将人抱回床铺,唇边的笑意就没下来过。
看那埋在软枕内睡得安稳的小脸,婴儿肥逐渐褪去,少年人的清瘦轮廓尽显,榆怀珩每每见了都觉着惋惜,轻戳着那留存不多的颊边软肉,“当真是长大了。”
第63章 这还有黑心夫子呢
立冬时节, 窗棂外飘起今岁的第一回小雪,榆禾年年都耐不住寒,总要披着狐裘斗篷才觉得暖和, 小脸埋在毛领间, 书案后的肩背渐渐下塌, 看着书卷的目光逐渐迷离, 若不是以手支着脑袋, 现在早已趴在桌案上睡得香。
今日上午排了两节,上半节课是筹算, 钱夫子向来管得不严,底下窸窸窣窣的各类交谈和瞌睡, 他全当作是目不能视,耳不能闻。
祁泽用未沾墨的狼毫, 在那微翘的鼻尖扫来扫去,直到身旁人扭头, 半抬眼丢来不耐的眼神,这才意犹未尽地收手,“困成这样,还能算得这么快?”
榆禾撑着脸,垂头打完小哈欠,很是自得道:“我这可是天赋在身,生来就是经商的料, 你羡慕不来。”
祁泽将两人的算盘都摆在自己面前, 照着榆禾写得答案,也拨不出正确结果,索性作罢,照着手边写完的课业直接抄。
榆禾看他拨得乱七八糟的步骤, 很是没眼看,玉指搭在木珠间几个来回,一道题的演算便已展示完,轻描淡写地开口:“喏,就是如此简单。”
他倒也未夸大,是真心觉着筹算这门课程,简直是文试里最为容易上手的了,比那些听来晕头转向,不知何云的经义亲切得多,毕竟数理运算间,最后总能有个明确答案,而不是模棱两可的这般尚可,但那厢更好。
仅仅不到十个步骤,祁泽硬是看得眼花缭乱,他是丁点没遗传母亲一脉的经商财窍,兴趣也不大,府中又用不上他管钱,利索地抄完最后一题,狼毫一丢:“完工。待会中午去哪吃饭?馔堂修缮的进度比学舍快得多,昨日我就看到那头在拆围栏了。”
自从天气越来越冷,那八角重檐凉亭,堪称是从八个方向往里头灌冷风,其他人倒还好,少年人体热,穿得多也无甚大碍。
但小世子吃饭时,顺进去不少凉风后,幼时落下的胃病本就未好全,现今又卷土重来,这几日吃什么都不太好克化,下巴都有些尖了。
太子提出将那凉亭罩上厚实帷幔,可小世子觉着冬日装,夏日拆的很是麻烦,况且馔堂离正义堂最近,去里面用膳还更方便,不用再多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