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堂内静默几息,无人先行离座,闻澜直接转向距离门槛最近的一列,开口道:“从这头开始罢,慕公子,可有写好?”
慕云序稳步上前,递出宣纸:“劳闻先生观之。”
闻澜随手取来,放到还在画个不停的小世子眼前,榆禾被陡然打断,不高兴地瞥过去:“待会再改。”
“看仔细。”闻澜点点纸面,“是让你批阅。”
“啊?”待榆禾看清那笔锋如判的字迹,大为震撼:“给云序批课业?我吗?”
闻澜很是理所当然:“现今坐在师案的,可不是闻某。”
榆禾刚要利索起身,肩膀就被对方按住,闻澜慢悠悠道:“榆夫子,后头还有不少人,时辰有限,快些看罢。”
听到下方熟悉的笑声,榆禾一个眼刀飞去祁泽那边,抱着要将他课业狠狠批一顿的决心,痛快地接下这个任务:“我来就我来。”
批总比写容易罢?更何况云序的课业有什么难阅的,榆禾落笔飞快,没一会儿,给人写下大大的甲等,这比批折子好玩得多,兴致立刻高涨:“来,下一个!”
底下学子见是小世子掌笔,皆闹哄哄的一举而上,将榆禾那半圈空地围得严严实实,争相递宣纸过去,尽管迎面而来数张课业,榆禾也分毫不乱,指挥着他们按序排好,手中的紫毫舞得飞快。
也未留意身旁的闻澜又将他批阅过的拿去看,榆禾看得仔细,简单的错误都顺便帮人改了,一些看着就驴蹄不对马嘴的引用也给人标注出正确的书册,堪称越批越来劲。
最后一个来的是祁泽,榆禾笑着伸出手:“落到我手里了罢,哼哼,你命休矣。”
祁泽把宣纸藏在身后:“榆夫子这般公报私仇,小爷写的才不交给你。”
嘴上虽是这么说,脚步分毫没往闻澜那头去,榆禾直接扑过去抢,趁祁泽抬臂扶他,不费吹灰之力,课业倒手,一眼也未看,写下大大的丙字,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好生得意。
祁泽就知如此,笑着道:“你还真就不看啊,小爷怎么也能得个乙等罢。”
榆禾仰起脑袋,无辜地眨着双眼:“若是不满意,还可以给你改成丁等。”
“倒是不劳烦你。”祁泽示意他往左看,“自是有人会帮小爷降。”
榆禾跟着看过去,就发现闻澜在每张圆润的字体旁边,又再会添个劲瘦飘逸的字迹,皆比他给出的降去一级,甚至两级。
榆禾不解道:“你不是让我批吗?”
闻澜悠哉将祁泽那张改成丁等,“闻某也未说不批。”
榆禾深吸口气,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拿起朱砂笔,在冲对方脸去的时候,顿时转向,往那骨节分明的手而去,批下极大的一个丁字,还在外围画上大圈,直接撑满整个手背。
闻澜见此,神情未变,手也仍旧放在案桌表面,榆禾感受到头顶的视线,握笔的手腕轻抖,又在那白净袖袍间落去两枚红点。
此时,似是如有神助般,刚巧响起钟声,榆夫子喜出望外,当即从师案站起:“课毕!”
堂内依然安静得很,谁人不知闻澜看似平和随性,实则心气极高,能不用任何粗鄙之语,就将对方踩进脏泥里,就在大部分学子都以为闻澜要将世子肆意贬一通,着急地想帮忙,祁泽等人也已随时准备开口护人之时。
闻澜像是未看见般,远山眉依然平展,甚至可以说是淡然,语调平静地开口:“未听见榆夫子所说?还是尔等想再加堂片刻?”
众人皆开始利落收拾,榆禾也将身后四人劝回去理东西,推着身旁人远离这处:“阿泽快些,我现在真就是饥肠辘辘。”
随即,榆禾小声试探道:“先说好,你不能秋后算账的,毕竟是你先作弄我的,我这是有来有回。”
闻澜也轻言道:“如此说,闻某还得夸你一句是君子?”
“很是。”榆禾点点头,“毕竟我本来是想往你脸上写的。”
那点小动作还逃不过他的眼睛,闻澜明知故问:“怎得不写?”
榆禾如实道:“课业大权还捏在你手里。”
三个人出的量,倒是让他一个人全揽下,闻澜垂首轻笑:“行了,用膳去罢。”若是让眼前人知晓,岁考前的旬假都得在闻府度过,还不知闹成什么样呢。
相处这些时日,榆禾很清楚闻澜这般神情,就是既往不咎了,脚步轻快地跟着祁泽他们一道迈出堂内。
穿过一条假山矗立,能避去不少寒风的小路,馔堂的大门近在眼前,不用踏进,光是站在外头瞧,都能看出,这和先前那堪比京郊村落构造的房屋,有多惊人的区别,若是太学开设到至今,定是和这厢别无二致。
众多世家子早已对这处寒酸之地埋怨已久,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资格独占凉亭用膳,当下观到此景,皆感激地望向尊贵的小世子,纷纷让出路来请人先进,不愧是他们大荣的福星啊,连带着他们都能跟着享享福气。
外舍之辈更是快要眼含热泪,毕竟若是能改善伙食,又有哪个正值抽条的少年人,甘愿吃那清汤寡水之食呢,投向世子的注目礼,更是犹如看恩人般。
榆禾还奇怪他们怎么都往自己这边瞧,但眼下属实急需进食,他现在的胃是饿不了也撑不得,可难伺候,当即先一步走进去。
馔堂入口都雇来门房,看着像是阿珩哥哥特意安排的,一见到他来,那笑容跟福全简直没两般,启文快步迎来:“哎哟小殿下快进来,门口风可凉,别吹着您了,今日的食谱都是按您口味来的,想吃什么尽管跟小人讲,保管都备着的。”
榆禾随口报了几个瑶华院的专供,没曾想对方还真的颔首道有,震惊道:“太子哥哥把胡大厨都送来了?”
启文笑着道:“这倒没有,胡大厨得在宫内为您准备晚膳呢,不过派了他的徒弟来,东宫那自是也有派人来,小殿下进学如此辛苦,可得吃点好的。”
榆禾不乐意坐中间,启文早已了解小殿下的性子,特意挑了处视野好,方位显尊的地方,将殿下的几位同窗也一应安排着落座。
膳房那处当然是先紧着小殿下的食谱来,榆禾这桌上菜极快,启文陆续跑了几回,圆桌便摆得满满当当,随即便退在后头待命,将位置让给殿下身边的拾竹。
待小世子喝上热汤后,馔堂内才逐渐坐满,里头的座位都是供给权贵之子,其余只能坐在近门漏风的地方。
外舍里除去末等官员之子,能考进国子监的寒门也不多,倒也都习惯这般待遇,越是如此,进学的势头越是足,都期望着科举能够金榜题名,毕竟荣朝的科举还是非常开明的,不论出身皆可参与,当今朝堂内也有不少出身寒门之辈,虽仍旧不富裕,但也比原来的境况要好得多。
今日外舍这处冷清之地,倒是来了位十足眼熟的人物,若是放在月余之前,他们还会真心敬佩,拘谨热切地欢迎来人,但现在,别说官员之子了,就连几位寒门学子,眼里也都满是厌恶。
上舍的明烛好不容易在这边找到个空位,正想落座,旁边的人径直将板凳抽走,他被明家主打出的棍伤还未好全,双腿支撑不住,只能四仰八叉地跌落在地,发出痛呼哀叫,与他平日里端的清流学子之派大相径庭。
抽凳子的关栩虽为寒门,但代代皆为真正的清流,自明烛出了那等丑闻之后,国子监内其他受其压迫的书侍皆有底气站出来,争相前往明府门口,指责他的荒淫行径,如何的荤素不忌,怎样的捧高踩低。
明家主近段时日,原本就有一堆官司要处理,陡然又添此事,库房再少一大笔银钱不说,府中祖传的惩戒棍都差点被他打断,刚刚凭借着做善事挽回明家些许名声,还没维持多久,就又被这逆子毁去,气得真真是在床铺昏迷三日。
国子监内的书侍尽管也会攀附权贵,但不会专门来找他们外舍的麻烦,个别心善的,若是得到如小世子赏的大额金豆时,还会帮把实在清苦的寒门学子。
明烛的这等妄为做法,不知逼退了多少只想在国子监安稳谋份差事的书侍,外舍之人原先还当是他们有要事归乡,现在想来,定是受此人迫害已久,才不得已暗自离去。
几位寒门学子行的端,坐的正,尽管不少受压迫之人不能在此亲眼目睹,他们也要为书侍们讨回公道。
第65章 我打人就是要打脸的
关栩忍住想要一脚踹过去的冲动, 嫌恶道:“你若是还知晓礼义廉耻,就自己辞学罢。”
明烛哪能不想,但他清楚地知晓, 若是不赖在国子监, 他父亲为了明府名声, 定然是不会放他在外独住, 关起府门来, 那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地狱日子,他们这种世家后院, 从来不会缺乏保人性命,又能将人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