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邬熤立在原地半晌,待欣赏够了,便如往常般转身离去,走至帐门前时,身形猛然一晃,膝间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半蹲下去,大颗冷汗接连砸落在地。
此刻,他的腹部明明完好无损,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暴拽撕开,五脏六腑间如有刀尖在内里生生搅动,力道悍然如江海倒灌,他扑哧一声,骤然俯身,喷出大滩血肉来,白发从黑袍里掉落,发梢垂在地面,顷刻间染满猩红。
“哈……哈哈哈……报应!”邬摩艰难转首,直直看红了眼,竟从草席里微微抬起半身,怒吼道:“苍天有眼!实乃苍天有眼,听到我日以继夜的祷告,让我亲眼盯着你,死在我前面哈哈哈!”
“弥熤你等着,就算你下到十八层地狱,我也会一层一层地去寻你,把你活活撕成碎片!撕成碎……呃——”
一把匕首飞去邬摩喉间,砰咚一声,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母蛊在粘腻血泊中,刹那间化为飞烟,邬熤强撑着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而断续,“不可能……”
他所炼制的鸠羽蛊,威力更胜失传已久的古法,在此世间,他的毒理可谓是天下至尊,无人可匹敌,更是无人可解!
反噬之力再度袭来,犹如万蛊蚀心,邬熤捂住嘴,肩背痉挛到躬起,身体不受控制地激烈咳嗽起来,鲜血顺着指缝飙出,悬挂于下颌,显得更为惨白骇然。
他撑地起身,蹒跚走回尸身旁,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狠狠扎下,手腕拧转间污血飞溅,在黑袍上洇开大片深色印迹,帐内瞬时被铁锈血味充斥。
邬熤眼底燃起一片暴烈的红,内心在瞬息之间化为冰冷墟土,再也同感不到半丝喜怒哀乐,怎会如此,他无法容忍,更决不允许这条相连之线彻底断裂!
不多时,草席间尽是血肉模糊,邬熤动作非但没停,反而愈加暴戾。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暗红嘴角不自然地向上抽动,邬熤突然放声大笑,以他的精密筹谋,鸠羽蛊本该在月尾催动唤醒,给那些愚蠢之人一份措手不及的庞大贺礼。
他们定还以为,未到二九之年,一切都会安然无虞,殊不知,这毒发之期,不过只是铺设的障眼法而已。
想及此,邬熤又猝然止声,寂静几息后,以匕首撑地站起,重回夷然自若之态,但比起先前,气竭形枯甚多。
明明是万无一失之计,为何会被破开?秦陶江的医术根本远远不及自己。
邬熤握紧刀柄,他原可以近日动身前去大荣,挖开肮脏的尘泥,亲身为榆禾开棺,迎接他的新生。
噗一声,匕首没入后方烂肉,邬熤步履艰难地往外迈,他准备数年的庆生典礼,莫名被毁于一旦,甚至还反而搭上半条命,简直是荒诞至极。
那些人不会以为如此,便万事大吉了罢?
邬熤吹燃火折,随意丢向营帐,烈焰瞬间将其扑卷吞没,黑烟滚滚直冲云端,只余一片枯土灰烬。
回到王庭之后,用来试药的新人正巧被赶至王帐前的空地,各个双眼空洞无神,仿若是行尸走肉一般排排而立。
最前方,站着一个身长八尺多,体形健壮之人,他身着兽皮,右臂连同大半肩背暴露在寒风之中,高举银铃摇晃两下,众人听令,将药蛊吞入口中。
送来的足足有五十余人,居然没有一个能撑过半刻,逐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面。
旁侧,邬熤见状,只字不言,高大男子却陡然捂住胸口,双手按进泥地,久久不能起身。
邬熤面色更显阴沉,近段时日的草木之躯尽是些凡胎浊骨,不堪造化的虫豸,白白浪费如此多上等良药。
而他花费数十年,好不容易造就的三只药人,经过毒药的千锤百炼,拿下区区几座城池,照理来说是轻而易举之事,没曾想,竟还敌不过那些低等躯壳,一个比一个废物。
邬熤又瞥向那个从边远村落捡回来的孤儿,较之那三人,能称得上是资质尚佳,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南蛮还真是一堆浅陋命舛之辈,没有一个能成大事的。
野奴绷住劲,稳步直起肩背,走去邬熤旁侧,“圣医消气,您吩咐狩猎之物,已经抓到。”
邬熤冷笑一声,“带上来。”
野奴行礼退去,从后侧草丛中,拿起铁链,拖来一名浑身满是泥污的光头和尚。
不为面无血色,被粗鲁绑在木架之上,手脚皆缚在堪比胳膊粗的铁链之中,尽管狼狈不堪,可那股空寂禅意之气依然未散,望向他的眼神,倒似是古井里掉入巨石,愤怒如有实质,恨不得即刻将他剥皮削肉。
邬熤立在高处,“你们这种苦行僧,不最是讲究行事光明磊落?在我这儿躲躲藏藏十多年,滋味不好受罢?”
“身法的确是不错,比暗探还抓。”邬熤随手取来罐药蛊,强行灌下去,“错失这么多年,可得一份不落得补回来。”
不为蹙紧眉头,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忍住灼烧之感,一字一顿道:“你作恶多端,不得善终。”
“好一个不得善终。”邬熤道:“那你与血亲长姐结为夫妻,岂不是有违纲常,不得好死?”
不为:“这份业报我自会承担,与小禾又有何干系?”
“何干系?”邬熤好似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与仇人之女诞下的两子,自然也与她一样,留不得。”
不为双拳紧握,奋力挣扎,腕间没多久便磨出道道血印来。
邬熤走上前,离近观赏他勃然震怒的表情,修行数十年又如何,这副发狂丑态,不也与凡人别无二致吗。
“我本来是想要亲手掐死他的,看他在我手里一点点断息咽气的模样,那粉嫩的小脸,许是会渐渐变紫罢。”
“可临到动手,我便觉着无趣,这般娇贵的小孩,那自然是得在最好的年纪,在最疼爱他的家人眼前,砰咚一下,吐血倒地而亡,那般血花四溅,落去每个目眦尽裂的人眼里,那才能称得上是,有趣。”
一阵寒风吹来,黑袍的兜帽垂去背后,露出张与面前之人近乎一样的容貌来,邬熤扬笑道:“你说对吗?弟弟。”
“这个小的,暂且容他再留些天数,而那个大的,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干尸。”
听到铁链撞击木头之声愈发响亮,邬熤唇角抬得更高,走回高处,心情愉悦道:“用不了月余,大荣也会为我所有,我将一步步成为,这世间唯一的圣主。”
野奴按照圣医示意,取来满满一箩筐的瓶罐,面无表情地挨个给和尚硬灌。
邬熤:“希望你能撑到我夺回皇位的一天,到时还会有份大典,你若是不在场,可是会凭空少去好些乐趣。”
不为闻此言,平视看向对方,悲悯天人的眉眼里,嘲弄尽显,“可惜,你谋算至今之事,不过是场空中楼阁。”
“流落在外的皇子。”不为轻嗤一声,“我们的生父不是大荣先帝,而是你最看不起的那位行宫侍卫总领。”
邬熤面带愠色:“这才服用多少,就开始神志不清了?”
不为示意自己袖袋,野奴快速从中找出一本泛黄书册,双手呈给圣医。
“这是先帝当年在行宫的彤史。”不为:“你让暗桩潜伏大荣数年,自是能辨认出,是真是假。”
邬熤曾借毒蛟之手览阅不少大荣文书,对其规制谙熟于心,眼前章程确属合规,他逐页审阅,皆没有弥娅的名字,神情骤然大变。
第173章 你如今落在我手里
当年, 弥娅随贡礼前去大荣,沿途遭遇山匪,她本就存着死志, 刀刃挥来时, 她坦然迎上, 可却被从天而降的武林侠士相救, 对方见他们远道而来, 不太放心,便在暗中默默护送。
此人武功看着极佳, 身法反倒是有些疏漏,她都能瞧见未藏好的半片衣袍, 从树干后头随风飘出。
白天随从们太过警惕,看管甚严, 弥娅只能在半夜里,趁他们歇息后, 翻车驾的窗棂下去透气,而这个热情的大荣侠士,总会跟在她十步之外,她知晓对方定是看出那日她想自尽,才会如此。
可将来成为一个异域姬妾,被困在朱红高墙之中,那才真是生不如死。
更何况, 听说大荣皇帝年纪轻轻就看起来一把年纪, 不仅相貌丑陋,还体虚亏空,想想就令人作呕,定是不如这个侠士赏心悦目。
弥娅收回装作要投湖的脚, 转身看向那位一脸紧张,随时准备跳水相救的傻大个,那么好的意外身亡机会都被此人破坏了,她得报复回来才是。
想是这么想的,可见到对方嬉笑着过来交谈,她也忍不住跟着挂起笑意。
之后的路途中,两人天天在月光底下相会,即使语言不通,也要连比划带猜地聊上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