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顾栩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你要报仇,我自然会支持你。”老头眉眼温和,“只是如今苏家并不是我当家做主,我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为怀月拼上一切的人,苏家已经有了这么多子孙后代……小栩,你能不能理解?”
“不要伤到苏家,它再经不起风雨了。”老头微微叹道。
“我懂。”顾栩直接说,“当年苏怀月寄的信在哪里?拿出来给我看。”
老头噎了一下。
他指向那边的小桌,道:“都在那抽屉里,你看吧。”
老头坐在中央的小榻上,看着顾栩的背影。
顾栩打开抽屉,一叠信纸整齐地放在里面。
“你就把东西这样放着,不怕弄丢?”顾栩道。
“打扫房间的都是我的心腹,苏家其他人,无人可以接近。”老头咳嗽了两声,“当年,苏家收到了两封怀月的来信,一封要我们联络群臣,为慎王奔走,查清当年之事。一封则要我们明哲保身,不要对此事做出任何反应。”
“你的舅舅们商议之后,认为求救的信是假,是为了诱骗苏家出手,好抓住我们的把柄。”老头说。
顾栩对此结论未置一词。苏怀月的信他拆开看了一遍,确认那两封信都在其中,便将这些都往怀中一放。
他在这间房中搜寻起来。
妆台上没有什么东西,首饰和妆品都很少。书桌上倒是有不少的书,塞满了整整一个书架。
顾栩抽出来看,大多是前朝史书和策论等等,还有整整一排,乃是杭豆书局的科举专刊,上面主要是秀才们的文章互评。
顾栩每一本都细细翻看。
苏老太傅看着他半晌,然后道:“你母亲是个极有才华的人。她当年所作的文章,甚于泰半书生,只可惜,慎王胸无大志,这才使她一生平淡,最后踏上黄泉。”
“苏家可有想过从帝王忌惮之下脱身?”顾栩问,“这样战战兢兢度日,你也很难受吧?”
苏老太傅一阵沉默。
顾栩也并未追问。
老头过了一会儿问道:“小栩,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你拿到了几何?”
“你知道什么?”顾栩转身。
“兀门,与朝真军……应当只此两样吧。”苏老太傅道,“若你……有那一日,还望你记得,你母亲是苏家唯一的女儿。”
顾栩看着他。
苏老太傅道:“苏家,至少不会害死你。妆台中,有个暗格,里面是你母亲多年经营的产业地契,我这些年暗中洗净了它们的底子,你直接拿去吧。”
“苏家只能在暗中帮助你,不能明着参与到任何事中去。”苏老太傅道,“你有什么事,悄悄写信给我,我在朝中还有一些人脉,能帮的,我都会帮你。”
他叹息着:“我老了。我其实只盼着你幸福平安,不求其他,想必怀月也是如此。只是她的那些韬略,到底是埋没了。”
顾栩打开妆台的抽屉。
……
顾越应付了一些人的热情招待,能量被迅速耗干了。
其实只是说些顾家村风土人情,以及顾栩如何来到家中的往事。若是真的顾大石,自然答得上来,这些问题不算为难。
可顾越就……支支吾吾,言语混乱,现编现造……
好在苏家人还不错,看得出他似乎是有些怕生。于是不怎么相关的人便借口回了房间,陆陆续续的,只剩几个爱玩的小孩和三个嫡子一家人在这里陪着说话。
苏家大爷苏牧英观察他许久,忽然道:“顾伯爷,能否借一步说话?”
三爷苏牧华闻言就笑:“大哥要和伯爷说些悄悄话?”
“有些要紧的事。”大爷苏牧英颔首。
“能是什么要紧的事?”三爷仍然笑,“顾伯爷,你别看我这大哥是个宰辅,看着刻板严肃,其实很会说笑话。”
顾越明白,这是在帮着他拒绝。
大爷苏牧英眉头微皱。
“好啊。”顾越笑道,“我正好也有点事,想问问这位宰辅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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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苏家立场
两人到了水榭上的小亭子稍坐,小厮拿来茶叶点心。
这会儿的湖面看起来有些萧瑟,湖里有些残荷的枯枝,景致并不好。
“顾伯爷到洛阳也有快一个月了。”苏牧英亲手倒了杯茶,送到顾越面前,“住着可舒心么?若有什么人为难你,也不必忍着,我们苏家会为伯府出头。”
“一切都好。”顾越笑着接茶。什么茶道礼节他一概不懂,也不做,嘴上道谢。
“顾伯爷此番与小栩一同立功,想必将来也是要向朝堂发展。”苏牧英道,“顾伯爷对此可有想法?”
“小栩的父母身份毕竟摆在这里,有些难办吧。”顾越说道。
苏牧英点了点头:“看来顾伯爷考虑过此事。小栩的身份不是什么问题。皇帝不过是疑心慎王,慎王死去多年,小栩若能表现出对皇帝的忠心,重新启用封官,自然不是问题。”
顾越盘算着,这人到底想说什么。
劝他们投靠皇帝,却也不像。
向皇帝投诚自然是缓解苏家如今压力的办法之一,但顾越觉得并没有什么用处。从前不信任你,宣誓效忠就能信任了?
如果苏家真的疼爱顾栩,到了能为他一个人改变立场的程度,那么顾栩向皇帝投诚,或许有些用处。
可关键就在,苏家似乎并不是真心爱护顾栩。
顾越摸不懂他们的意思。
见他沉默不语,苏牧英接着说道:“这历来立功封爵,通常也会赏赐食邑或是官职。”
“这我有所耳闻。”顾越说道,老是不说话也不好。
“陛下没有赐给食邑,我本以为是要另封什么官职下来。可这么多天过去,也未曾收到消息。”苏牧英道。
顾越心想,啥意思,上面才有点劝投诚皇帝的潜台词,现在又说皇帝坏话?
总之话头不能落把柄,顾越道:“想来陛下有自己的考量。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农户,识不识字都是问题,怎能一跃为官呢?”
苏牧英笑了笑:“顾伯爷不必妄自菲薄。我看得出,顾伯爷是个聪明人,想来也能明白我的意思。”
“什么意思?”顾越直白地问道。
苏牧英噎了一下。
他探究地看着顾越,想摸清楚此人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苏家曾经多次调查过这个顾大石的底细。一个平凡的村子里的平凡农户,父母亲人在幼时都死于山匪之手,从此颓废不起,沉迷在赌坊之中。
短短几年,人就能如此变化么?
举止粗俗随意,一道疤痕毁了半张脸。微跛的步态更不像作假,手上的茧子也是做过农活的证明。
可偏偏,对上他这个北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丝毫不见惶恐慌乱,神情镇定自若,仿佛面前不过是个对谈的邻居……这份气度,很难说他是个山野匹夫。
苏牧英道:“顾伯爷真性情。之前谢家的事我也有所耳闻,这背后的蹊跷之处,我也看得明白。”
顾越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后来市井之中风向突变,顾伯爷又亲自上门赔礼,不知是不是……顾伯爷有什么友人帮了你?”
殷王上门的事,苏牧英没有贸然提及。
“哪有什么友人。”顾越笑了笑,“是我北秦百姓聪慧,这才看穿了事有蹊跷罢了。”
苏牧英道:“话虽如此,顾伯爷,在这洛阳城中,交朋友可要谨慎些。”
“哦?这话怎么说?”顾越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苏牧英道:“有些人,看似无心争斗,实则狼子野心,最会借助他人的手行事,自己则在幕后观望。成了,便是他的权势;败了,他也全身而退,没有分毫损伤。”
这位宰辅抿了一口茶:“坐山观虎斗,便是如此而已。顾伯爷这样的人,应当不会单纯以为慕游便是一切的源头吧?”
顾越道:“看来苏大人知道些什么。”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只看喝的是哪碗茶罢了。”苏牧英笑着。
顾越沉吟片刻。
“贵府的苏应俭少爷,和我们有过一面之缘。”他道,“他对我说,殷王曾到贵府拜访,送来了当时有关小栩的一些消息,从而要挟你们站队。有这件事吗?”
苏牧英一怔,有些惊讶他竟然就这么把话说了出来。
“确有此事。”苏牧英笑道,“殷王道,顾伯爷乃是他的友人,因而我们十分担忧。”
他接着惆怅道:“顾伯爷大约也知道我们苏家的情况。苏家实在煊赫了太久,被圣上忌惮也是情理之中。”
“我听说这殷王一向闲云野鹤。”顾越道。
苏牧英投来意味深长的视线,说:“顾伯爷兴许不知。殷王虽不是圣上的亲兄弟,但母妃早逝,又是先帝最小的儿子,一出生便被抱到凤仪宫抚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