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看情况吧。”他没有把话说死。但这模棱两可的三个字,对于此刻神经紧绷的顾默珩而言,无异于一种缓慢的凌迟。
“温晨……”
顾默珩还想说什么。
温晨已经穿戴整齐,语气恢复了彻底的冷淡,“我要去洗漱。”
顾默珩僵在原地,看着温晨面无表情地与他擦肩而过。那种熟悉的、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没顶而至,几乎让他窒息。
就在温晨的手即将触碰到浴室门把手的时候。
“我送你。”
顾默珩在他身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坚持。
“明天上午,我开车送你回去。”
这是一种变相的妥协,更是一种卑微的争取。他需要这样一个仪式,一个能确认温晨还会“回来”的、自欺欺人的纽带。
温晨搭在门把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拒绝。
“咔哒”一声,浴室门关上了。
隔绝了顾默珩那道几乎要破碎的视线。
顾默珩独自站在空旷冷清的房间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感觉到,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脱离掌控,朝着他无法预料的深渊,加速滑落。
第27章
黑色迈巴赫, 缓缓停在那栋熟悉的红砖小洋楼前。
车内,空气凝滞得近乎胶着。
顾默珩并没有立刻解锁车门。他侧过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紧紧锁在温晨脸上,仿佛少看一眼,这个人就会凭空消失。
“温晨。” 一夜未眠加上感冒, 让他的嗓音粗粝沙哑, 每一个字都磨在车内人心上。
温晨解安全带的手指顿了一下,并没有抬头。
“什么时候结束?”顾默珩问得很轻,“我在附近等你。”
温晨终于抬眼, 目光掠过他搭在方向盘上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那抹刺眼的白色在深色内饰中灼烧着他的视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蛰了一下。他迅速压下这不合时宜的异样, 声音冷硬:“不必,时间不定。”
“啪嗒。”
安全带卡扣弹开, 温晨推门下车,动作干脆利落, 没有丝毫迟疑。
顾默珩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 伸手想去够那片翻飞的衣角,指尖却只捕捉到一缕冰凉的空气。
“砰”车门重重关上,将他与那个决绝的身影隔绝开来。
温晨站在路边,深深吸入一口凛冽的寒气,试图将肺腑间萦绕不去的雪松冷香彻底置换出去。
那辆迈巴赫并未离去。即使隔着深色的车窗膜,温晨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 那道滚烫而执拗的视线,正死死烙在他的背脊上。温晨强迫自己不要回头,抬手按响了雕花铁门的门铃。
几声后,门锁“咔哒”轻响。
温晨推门而入, 将那道灼人的视线关在门外。他快步走过前院的鹅卵石小径,刚绕过爬满枯藤的影壁墙,脚步猛地顿住。
冬日的暖阳下,本该“身体不适、卧床静养”的温父,正精神矍铄地站在花圃前。
老爷子一身宽松太极服,手持大号修枝剪,对着那盆虬枝盘曲的罗汉松,哼着京剧小调,悠闲地修剪着。
“咔嚓”一声脆响,利落干净。
哪有一丝病容?
温晨悬着的心重重落下,随即涌上的是一股哭笑不得的酸涩。
被骗了。
“爸。”
温晨站在廊下,无奈地喊了一声。
温父手一抖,险些剪偏。回头看见儿子长身玉立于阳光下,老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心虚,随即被巨大的欣喜淹没。
“咳……小晨回来了?” 他忙将剪刀往身后藏了藏,强作严肃,“这么早?也不提前说一声。”
“不早点,怎么见识您抱恙之躯还能大展身手?” 温晨笑了笑,走过去步伐轻松了些许。到了温父跟前,自然地接过父亲手中沉甸甸的剪刀。
“你妈那是……夸张修辞!” 温父吹胡子瞪眼,目光却不住地在儿子清减的脸颊上流连,“谁让你大半年不着家。”
正说着,屋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不是小晨到了?” 温母系着围裙,手拿锅铲,急匆匆推开纱门。见到温晨的刹那,这位素日优雅的女画家眼眶瞬间红了。
“瘦了。” 她冲过来,不顾手上的油烟,一把抓住温晨的手臂细细端详,“怎么瘦这么多?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温晨任由母亲拉着,感受着那掌心传来的、属于家的温度。
这才是家。
“妈,没事,最近项目多。” 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软,眼角冰霜悄然消融。
“还没事!脸色这么白。” 温母心疼地将他往屋里拉,“快进来,妈炖了山药排骨汤,一大早就炖上了。”
屋内,暖气开得很足。电视机里播着早间新闻,厨房高压锅“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肉香与洗衣液的清新。这久违的、充满烟火气的日常,像一双温柔的手,瞬间抚平了他满身的疲惫与寒意。
温晨被按在沙发上,手中塞了杯温水。
“老温,别弄那破草了,进来洗水果!” 温母在厨房扬声道。
“来了来了,催命似的……” 温父嘴上抱怨,脸上却笑开了花,乐颠颠跟进屋。
温晨捧着水杯,看着父母在厨房里忙碌——父亲清洗着他爱吃的车厘子,被母亲轻拍手背嫌弃;两人为中午吃红烧鱼还是清蒸鱼拌着嘴的声音自厨房传来。
琐碎,平常,却珍贵得让他眼眶发热。他仰头喝了口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镜片。
八年前,他和顾默珩也曾幻想过这样的生活。在那个名为“家”的文件夹里,顾默珩甚至细致地规划了壁炉和下沉式客厅,为了在冬日也能拥有这样的温暖。
可那终究是虚幻的图纸。眼前这一切,才是他失去八年,才重新触碰到的真实。
“小晨啊,” 温父端着洗净的车厘子走来,状似随意地问,“自己开车回来的?”
温晨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紧,“没,朋友送我的。”
温母也端着切好的梨过来,顺势接话:“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请人家进来坐坐?”
温晨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晃动的半杯清水。那个即使手伤未愈也固执握着方向盘的男人,那个眼神像被遗弃大型犬般的顾默珩……
“不用,” 他的声音淡得像烟,急于撇清什么,“他就是顺路。”
“顺路?” 温母敏锐地捕捉到儿子情绪的细微波动,放下果盘,坐到他身边,神情严肃起来,“小晨,跟妈说实话,” 她凝视着儿子的眼睛,“那个‘朋友’,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温晨心脏猛地漏跳一拍,随即强自镇定:“妈,您想多了。” 他迅速打断,抬起头,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微笑,拿起一块梨塞入口中,“普通朋友而已。”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客厅响起。梨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早午饭很快就做好。
饭桌上,气氛热络得有些过分。
温母不停往温晨碗里夹菜,堆成小山的碗仿佛要将他这些时日亏空的营养一次性补回。
温父在一旁也没闲着,倒了一小杯白酒,滋溜一口,脸上泛起红光。
“多吃点,看你瘦的那样,像个难民。”
温母闻言立刻瞪温父一眼:“怎么说话呢?小晨那是为艺术献身,是艺术范儿!”
她边说,边将一块炖得酥烂的排骨夹进温晨碗里。“这排骨炖了三个小时,快尝尝。老温,你也吃,别光喝酒。”
温晨看着满碗的菜,嘴角噙着无奈的笑:“妈,碗都冒尖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夹起排骨送入口中。肉香混合山药的清甜,在舌尖化开。
温父嘿嘿一笑,抿了一口杯中的二两白酒,脸上泛起惬意的红光。
“今儿高兴,儿子回来了,还不兴我喝两口?”
“喝喝喝,就知道喝,明天要是血压又高了,可别赖我做的菜咸。”
温母虽然嘴上数落着,手下却利落地给温父盛了一碗汤,放在手边凉着。
温晨看着父母你来我往的拌嘴,嘴角微勾,安静吃饭,不参与其中。
饭后,温晨挽起袖子要收拾碗筷,却被母亲一把推开。
“去去去,刚回来沾什么阳春水,陪你爸喝茶去。”
拗不过,温晨被“赶”到客厅。
电视里重播着母亲追的家庭伦理剧,喧闹声填充着空间。温父坐在实木茶桌前,慢条斯理地烫洗茶杯。
开水冲入紫砂壶,白雾升腾,茶香瞬间溢满鼻腔。
“这是你张叔前两天送来的大红袍,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