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卫晚洲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不过陵墓里面的地形很复杂,找到你说的那个墓穴应该还要一会儿,有消息的话我就通知你。”
听到卫晚洲的话,殷淮尘松了口气,点点头,声音轻了些:“谢谢卫哥。”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掉落的玄律飞刃,但起码比坐在这干等着要好。
殷淮尘有些尴尬地道:“不好意思,好像每次找你,都是有事麻烦你。”
卫晚洲没有接话,视线也并未移开,反而更仔细地落在殷淮尘脸上。
少年显然出门匆忙,一头细软的黑发显得有些凌乱,额前几缕碎发不羁地垂落,甚至有一小撮倔强地翘了起来,在明亮的灯光下,像只炸毛的小刺猬,莫名地柔和了他过于精致的五官线条。
上次跟殷淮尘吃完饭,中间这几天卫晚洲就没再见过他了。
这很符合卫晚洲对殷淮尘的判断:一个目标明确、行动力强的人。
需要时,他会带着狡黠的笑容凑近。目的达成,便挥挥手拍拍屁股潇洒离去,毫不拖泥带水。接到他电话时,卫晚洲确实有过一丝意外,以为这小狐狸转了性子……果然,还是带着“任务”来的。
卫晚洲沉吟片刻,并未径直离开,而是自然地走到殷淮尘旁边的沙发,坐了下来。
殷淮尘察觉到卫晚洲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侧过头:“怎么了?”
卫晚洲问:“心情不好?”
殷淮尘一愣:“有吗?”
卫晚洲点点头。
其实还是很好发现的,特别是对卫晚洲这样一个观察力敏锐的人来说。
此时此刻的殷淮尘,和之前卫晚洲见到的样子都不一样,少了一点鲜活的狡黠,浓密的睫毛垂着,难得的耷拉下来的神情,像只受挫的小猫。
“……有一点吧。”殷淮尘耸耸肩,道。
没有说什么“还好”或者“不会啊我挺好的”之类的客套话搪塞过去。
面对卫晚洲,他似乎总能卸下一些防备。这个男人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磁场——是一种更深沉更广博的宁静,如同站在浩瀚无垠的大海面前。那深邃的平静,仿佛能容纳一切倾诉,无声地抚平心绪的褶皱,不会激起惊涛骇浪,也不会轻易落下评判。
卫晚洲看着少年的眼睛,想了想,问:“是真的心情不好?”
殷淮尘对卫晚洲的问题有些疑惑,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不会以为他又是装的吧。
也是,几次见卫晚洲,要么在他面前装得乖巧,要么就是带有目的的讨好……换做他是卫晚洲,估计这会儿也要考虑一下他是不是又换了种形象来套路自己。
殷淮尘扬了扬眉:“装的就不值得可怜啦?”
卫晚洲笑了笑,淡声道:“你有前科。”
随后话锋一转,切中要害地问:“因为游戏里的事情?”
殷淮尘点点头。
低落是真的,不过倒不是因为“游戏里死亡”这件事。璇玑子的身影在他心头盘桓不去。
然而,那些关于前世、关于无常宫、关于璇玑子与黎星霜的复杂纠葛,又如何向一个“局外人”卫晚洲解释清楚?
想了想,殷淮尘换了一种方式。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
殷淮尘斟酌着用词,“印象里,他特别温和,像……像冬天的太阳,看着就暖。他对小辈很好,会讲道理,会关心人,大家都觉得他是个好人,特别好的人。”
顿了顿,殷淮尘声音低了些,“后来,我听说了一些事。说他为了自己想要的,做了很可怕的事……伤害了身边最亲近、最信任他的人。那个人,被他伤得很深,几乎毁掉了一辈子。”
卫晚洲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地聆听。
殷淮尘抬头,看着卫晚洲,目光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你说,一个人怎么能装得那么好?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和他背地里做的事,完全是两个人。还是说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他……是不是根本就是假的?”
卫晚洲浅灰色的眸子在镜片之后显得格外沉静。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思考了片刻。
“人本来就是很复杂的。”
卫晚洲想了想,说:“没有人是单面的。你看到的‘太阳’,可能是真的,他给予的温暖或许也发自内心。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某些时刻,为了某些他认为重要的东西,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
殷淮尘又道:“那个被伤害的人,后来反击了,做了同样激烈的事。按道理,他做的那些事,如果换个人来做,可能大家会觉得情有可原,甚至觉得他反抗得好。可偏偏因为他……身份特殊,结果就被所有人唾弃,被彻底否定……好像他连为自己讨个公道的资格都没有。就因为他生来就跟别人不一样吗?”
卫晚洲点点头,又摇摇头:“同样的行为,出自不同身份的人,得到的审判天差地别,这就是现实的样子。”
他不知道殷淮尘在游戏里遇到了什么事,不过考虑到眼前的少年不过刚成年,有这样的迷思实属正常。
卫晚洲接着道:“你为那个‘异类’感到不平,是因为你看到了他行为背后的根源,看到了加诸于他身上的不公。这很好。这说明,你的眼睛没有被标签蒙蔽。至于你认识的那个长辈……他的复杂,或许让你失望,甚至幻灭。但认识到人性的多面与幽微,不再轻易被表象迷惑,同样也是人生的必修课。”
“了解一个人,不是看他站在阳光下有多耀眼,而是看他在阴影中如何抉择。而评判一个人,也不必人云亦云,不妨问问你自己,你看到的真相是什么?”
殷淮尘若有所思。
卫晚洲安慰人还挺有一手,虽然他说的和殷淮尘所在意的未必是同一件事,但起码殷淮尘现在心情好了不少。
这应该是殷淮尘认识卫晚洲以来,第一次见他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
比起之前简短利落的回应,卫晚洲耐心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会不自觉地平缓柔和起来,他的嗓音很有磁性,并非刻意压低的深沉,像是初冬清晨落在冷硬青石板上的薄霜,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给。”
殷淮尘掏了掏口袋,掏出一颗糖来,递给卫晚洲。
卫晚洲疑惑:“这是谢礼?”
“算是吧。”殷淮尘笑道,“卫哥这么忙还有空陪我聊天,当然不能让你白聊咯。”
卫晚洲嘴角微不可查地牵了一下,也不推辞,顺手接过殷淮尘手里的糖。
两人正聊着天,殷淮尘手中正在放着直播的手机画面又有了变故。
“……主播现在正在陵墓里面,这里的机关兽有点多啊,品级也不低,不过经验还是挺高的。”
“陵墓里有很多npc,不过好像没管我们,这个区域主线到现在主播也是云里雾里的,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有怪就先刷着。”
“感谢铁子们的礼物,有空的都给主播点点赞啊,攒到十万赞咱们就去更深的地方,一百万赞主播就去单挑楚煞!”
“……什么情况?!”
手机里播放的是一个术士玩家的直播,正在和几个队友在陵墓内刷机关兽,就在他边刷边和弹幕吹牛之际,整个陵墓都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和先前npc打架时产生的动静不同,此刻的晃动并不是从某一个地方传来的,而是整个陵墓都在摇晃,好像下一秒就要崩塌一般。紧接着,陵墓深处传来一声奇怪的动静,原本正在和玩家们战斗的青铜机关兽突然停下了动作,好像察觉到了某种危险,开始飞快朝陵墓外逃窜——
【怎么了怎么了?】
【又发生什么事了?】
【主播你往里进走一点啊,看看出啥事了】
【给你刷了俩礼物,去里面看看呗!】
弹幕一阵刷屏,催促主播往里走,那主播犹豫了一下,看着满屏礼物,咬了咬牙,“行!”
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中,主播朝着发出动静的方向跑了过去。
刚跑进其中一个甬道,面前突然闪电般划过一道青铜色的影子!
主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来,画面就黑了。
【你已死亡。】
【???】
【什么玩意飞过去了?】
【不知道啊,没看清……】
【走走走,去下一个直播间看看!】
“怎么了?”
卫晚洲见殷淮尘发愣,问道。
殷淮尘回过神,“没什么。”
刚刚一闪而过的影子,其他人没看清,但殷淮尘可是见过转生之树的。
那青铜色的暗影……不就是转生之树的枝桠吗?
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殷淮尘又是好奇又是心急,不敢在耽搁下去,“我先回去了卫哥,回头再说!”
说完,他快速起身,朝卫晚洲挥了挥手,然后朝着门外跑去。
数秒后,机车特有的轰鸣响起,殷淮尘骑车的背影在卫晚洲眼里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