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现在,走过两世,历经生死,看尽人心鬼蜮,他也总算懂了一些。
  正因为有殷渊那样的人,默默扛起那些“化不开的忧思和责任”,才会有这小小村落里鸡犬相闻,孩童嬉戏的平淡日子。
  才会有眼前这草堂中,一个温柔的教书先生,教导孩子们“人之初,性本善”。
  这世间永远不缺少野心家,疯子和被力量蒙蔽双眼的妄人,秦勋只是其中之一。
  总要有人守护溪流边的桃花,守护草堂里的读书声,守护每一个平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微小权利。
  殷渊曾经是那样的人,而现在……
  殷淮尘的目光看着殷渊此刻的侧影,洗得发白的青衫,沾了些许粉笔灰的袖口,温和注视着孩童的眉眼,讲解“子不学,非所宜”时那认真的神态……
  没有深不可测的修为,没有肩负苍生的仪,只有一种属于人间烟火的宁静满足。
  这样……也很好。
  殷淮尘心中那点酸涩,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师父他终于可以放下了。他或许记不起曾经的波澜壮阔,也同时忘却了沉重责任,这样的简单清净的生活,也许就是殷渊内心深处,一直向往却不能拥有的日子吧?
  殷渊已经做得够多了,他是无常宫的少宫主,既然殷渊把希望交给了他,那,剩下的路,就该让他来走了。
  “来了怎么不进来?”
  殷渊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唤醒。不知何时,晨读已暂告一段落,孩子们正拿着毛笔写写画画,殷渊站在门口,含笑看着他。
  殷淮尘挠挠头,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怕打扰大家念书。”
  “无妨,你也进来坐吧。”
  殷淮尘乖乖坐下,顺手接过旁边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递过来的纸。
  殷渊问:“昨日教你的那几个字,可还记得如何写?”
  殷淮尘当然会写,但他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说,“不记得啦。”
  殷渊失笑,摇摇头,走到他身边,拿起一支笔,在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下了几个字,“看,这笔锋,要稳,要送到。手腕不要僵,气要沉。”
  他一边写,一边讲解,声音平和舒缓,“你要行走江湖,不认字可不行。”
  有那么一瞬间,殷淮尘恍惚觉得,时光仿佛倒流,他还是那个在无常宫偏殿,被师父握着手,第一次学习握笔写字的懵懂孩童。
  “会了吗?”殷渊写完,侧头问他。
  “嗯。”殷淮尘笑着说。
  下午的课是教简单的算术。这些基础算术对殷淮尘而言毫无难度,但他还是装作一知半解的样子,时不时“请教”殷渊,只为能多和师父说几句话,多听听那温和的讲解。
  日头西斜,将草堂和远处的桃林染成一片金红。
  孩子们放学了,叽叽喳喳地如同归巢的雀儿,四散跑回家去。
  殷淮尘帮着殷渊整理好草堂,锁好门。
  “老师,晚上去我那儿吃饭?我昨天在溪里摸了两条鱼,还挺肥。”
  殷淮尘拍了拍手上的灰,问。
  “叫我先生就好。”殷渊说。
  “就要叫老师。”殷淮尘犟嘴。
  殷渊叹了口气,想到殷淮尘刚才的话,看着殷淮尘亮晶晶的眼睛,那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微笑着点了点头:“也好,那便叨扰了。”
  两人并肩走在回村舍的小径上,殷淮尘兴致勃勃地说着今天哪个孩子最调皮,哪个孩子学得最快,殷渊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快走到殷淮尘暂居的柴房附近时,殷淮尘眼尖,看到溪水旁,一道身影正静静伫立,望着潺潺溪水出神。
  是卫晚洲。
  殷淮尘眼睛一亮,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但随即又想起身边的师父,步伐顿了顿,看向殷渊。
  “那位是?”
  殷渊问。
  卫晚洲似乎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的脸在暮色下看着像是幅画,他看到殷淮尘,又看到他身旁的殷渊,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便起了一抹笑意,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殷淮尘语气很惊喜,“那边不忙吗?”
  卫晚洲走到近前,很自然地伸手,替殷淮尘拂去肩头的花瓣,“来看看你。”
  顿了顿,又道:“有点想你了。”
  简单几个字,让殷淮尘心头一跳。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但眼角眉梢却控制不住地飞扬起来。
  殷渊站在一旁,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
  那青年看向殷淮尘的眼神,殷淮尘瞬间柔软下来的神情,以及两人之间那种无须言说的默契和亲昵,他心中微微一动。
  卫晚洲这才将目光转向殷渊,拱了拱手,“见过殷先生。”
  殷渊一愣,“你认识我?”
  殷淮尘跟卫晚洲说过这边的事,他知道现在殷渊已经失去了记忆,于是笑着道:“常听淮尘提起先生学识渊博,温润仁厚,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知怎的,虽然殷渊现在没有记忆,但卫晚洲还是有些莫名的紧张。
  有种见家长的感觉……
  卫晚洲从和殷淮尘在一起的第一天,就已经做好了跟殷寒姗他们摊牌的准备,只不过万万没想到,率先见的不是殷寒姗或者殷明辉,而是殷渊……
  殷渊连忙还礼:“公子客气了。”
  他看了看卫晚洲,又看了看殷淮尘,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殷淮尘咳嗽一声,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快收敛神色,眼神明亮地看着殷渊。
  他像带着一种完成某种重要仪式的郑重,清晰地说道:“老师,这个是卫晚洲。”
  停顿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握住了身旁卫晚洲的手,十指相扣,举到两人面前,“他是我的……伴侣。”
  卫晚洲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一动,随即更紧地回握住。
  殷渊怔住,他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个年轻人,看着他们紧握的双手,看着殷淮尘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这并非他熟知的,世间常见的师徒挚友之情,而是一种更深刻更亲密的羁绊。
  许多许多年前,似乎也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曾对某个懵懂而执拗的少年说过:感情虚无缥缈,人心易变,不如大道独行,来得清净长久。
  可眼前……
  殷渊心中并无任何排斥或讶异,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恍然。
  他看着殷淮尘,这个来历神秘的少年,此刻眼中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踏实幸福的光芒。
  如此真实,如此温暖,足以驱散一切“虚无缥缈”的论调。
  “原来如此。”
  殷渊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发自内心,带着点欣慰,“甚好。”
  得到殷渊的认可,殷淮尘咧开嘴,笑得像个得到了最想要的糖果的孩子,用力握紧了卫晚洲的手。
  卫晚洲亦是含笑再次向殷渊施礼:“多谢先生。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桃林深处,溪水潺潺。三个身影立在夕阳余晖中,仿佛外界的滔天巨浪、血雨腥风,都与这小小的世外桃源无关。
  ……
  “你就这样趁着你师父失忆的时候跟他说了,等他到时候恢复记忆,会不会不认账?”
  晚饭的时候,卫晚洲在旁边做饭,问在一旁烧柴火的殷淮尘。
  殷淮尘表情有一瞬间的心虚。
  “应该不会吧。”
  他也压低了声音,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殷渊,“我录像了,他要是不认账,我就在他脸上循环播放。”
  看着殷淮尘一脸狐狸样,卫晚洲失笑。
  “不过我师父打人很疼的。”殷淮尘又说,“得小心点,他到时候可能嘴上不说,但私底下没准偷偷报复……别看他一副温文儒雅的样子,实则心眼很小的。”
  “你常挨打?”
  “以前经常。不过后面我学聪明了。”
  “怎么个聪明法?”
  殷淮尘清咳一声,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带着做作的哭腔学道:“师父你别打我了,都是我不好,你打吧,用力打,打死了算了,反正我这么笨,也不配当你的徒弟,你再换个聪明懂事的吧……呜……然后他就不好意思打了。”
  他学得惟妙惟肖,尤其是那要哭不哭带着点道德绑架的语气,简直活灵活现。
  卫晚洲想到殷淮尘那副假装嚎啕大哭的样子,不禁莞尔,“那你怕什么?你师父还挺宠你的。”
  “我不是怕这个。”
  殷淮尘叹了口气,“我是让你小心点,他舍不得打我,但打你就不一定了。”
  卫晚洲:“……”
  第279章
  皇城的风,从未真正停歇。
  几天时间,卫晚洲也在替殷淮尘扫清障碍,尘世阁已经在皇城扎根,作为玩家最大的情报组织,皇城的原住民大多时候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但这几日以来,尘世阁却展示出了它的巨大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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