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爱人这个词,在他心里是带着神圣光环的,绝不适用于这种畸形关系。
  但转念一想,神圣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在陆铮野的眼里,爱情恐怕根本无足轻重,否则也不会做出包养这种事。
  谢诩舟怔了怔,清醒了。
  他说不上来心头那股骤然收紧的闷痛是因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在他这里很重要的东西,在陆铮野那里,廉价得如同尘埃,可以随意利用、交换吧。
  他们果然不是一类人,终会分道扬镳。
  这个念头刚产生,谢诩舟就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到了,随即涌上一股浓浓的自我唾弃之情。
  他想这个干嘛?他和陆铮野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自己不也巴不得协议期满,赶紧离开吗?
  真是......他最近是怎么了?变得如此矫情多虑。
  要不是陆铮野在,他真想抬手狠狠给自己两下。
  是因为今晚的夜色太美,也太安静了么......连带着风也温柔,让他有些“醉”了。
  说到醉,耳边似乎又隐约响起陆铮野低沉含笑的声音,那句不知是调笑还是感慨的“酒不醉人人自醉”。
  谢诩舟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摇了摇头,想要将那声音从脑子里甩出去。
  真是疯了!这种乱七八糟的话,不赶紧忘了,还翻出来反复回味,简直有病!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诸多情绪,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现实,语气疏离的道:“你不回去吗?宴会厅里好像挺多人等着和你说话。”
  “你吃醋了?”陆铮野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带着一丝明显的戏谑。
  谢诩舟瞬间露出仿佛生吞了只苍蝇的表情,难以置信地微微侧头,用眼神明明白白的写着: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鬼话?
  陆铮野自然看到了他的反应,却假装毫无察觉。不如说,他就是故意这么问的,逗弄这只总想炸毛又不得不忍耐的小猫,看他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是他近来难得的乐趣之一。
  “我可不想当那个耽误你正事的罪人。”谢诩舟没好气的加重了“罪人”两个字,“所以,陛下大人,您赶紧移驾吧。”
  陆铮野没动,低低叹了口气,不过那叹息里听不出半点无奈,反而有种说不清的愉悦:“这么担心我的事业和人际?嗯,已经开始有当家主母的自觉和担当了。”
  谢诩舟:“......陆铮野!”
  “老公在呢。”陆铮野应得从善如流。
  “谁是你老婆!”要是也是老公,他是1。
  陆铮野低笑出声,温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谢诩舟修长白皙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酥麻,惹得青年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谢诩舟条件反射地抬手按住自己的脖子,又羞又恼:“你到底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这次,陆铮野终于如他所愿,松开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然而,还没等谢诩舟松口气,那双温热的手掌便顺着他的手臂下滑,极其自然地插入了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牢牢握住。
  谢诩舟:“......”
  现在是不抱了,但感觉更怪了。
  可他又不好说出反悔的话。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要是说了,陆铮野那张嘴里绝对会蹦出更多胡话,譬如“就知道你舍不得”、“口是心非”之类的。
  谢诩舟面无表情,任由自己的手被对方攥在掌心,感受着带着薄茧的指腹在自己手背上似有若无地摩挲。
  他其实并不想这么了解陆铮野,奈何他已经快被陆铮野“腌入味”了。
  时间在沉默的僵持中流淌。
  谢诩舟心里的焦躁和别扭像不断上涨的水位,就在他忍不住要爆发了的这个临界点,陆铮野终于放开了他。
  时机巧合得像是计算过,刚好卡在谢诩舟忍耐的极限。
  “回宴会厅吧。”陆铮野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仿佛刚才那些暧昧的纠缠和逗弄从未发生。
  谢诩舟含糊的“嗯”了一声,脑子里乱糟糟的,此刻竟生不出半点拒绝的想法。
  他实在是......有点怕了。怕陆铮野再做出什么更惊人的举动,更怕自己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氛围里越陷越深,失去判断。
  两人转身,准备离开这片被夜色和绿意包裹的阳台。刚走到连接宴会厅的玻璃门附近,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争吵声由远及近传来。
  “袁诗颖,够了!别再跟着我!” 一个女声带着哭腔和怒意。
  “陈葭,你听我解释,你给我一点时间......”另一个女声紧随其后,语气焦急。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和争执的声音,朝他们这个方向逼来。
  谢诩舟心里咯噔一下。是刚才在洗手间前厅撞见的那对,她们怎么吵到这边来了?
  电光石火间,他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一把抓住身旁陆铮野的手臂,同时眼睛快速扫视四周,很快锁定了不远处一盆枝繁叶茂、足有一人高的大型观叶盆栽。
  “怎么了?”陆铮野问。
  “嘘——别说话!”谢诩舟压低声音,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迅速躲到了那株茂密的盆栽后面。
  下一秒,那对争执不休的女生闯入了阳台。
  追在后面的女生披散着一头微卷的栗色长发,一身香槟色长礼服,裙摆随着她急促的步伐轻轻摇曳。她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一种被良好家世浸润出的端庄温婉,即便此刻眼眶通红,泪光隐隐,也难掩那股子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气质。
  被追的短发女生有一双锐利的丹凤眼,眼尾上挑,此刻因为激动和伤心,眼周泛着红晕。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精致,组合在一起有种雌雄莫辨的英气。
  她没穿礼服,只套了件深灰色的宽松卫衣和黑色长裤,脚下是一双白色板鞋,与这奢华宴会格格不入。
  两人眼睛都红肿着,显然已经争执哭泣过一阵。
  陈葭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紧追上来的袁诗颖,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袁诗颖,你别再逼我说出更难听的话了。我都看见了,你和那个男的,有说有笑,靠得那么近。”
  说到这,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努力保持冷静,可声音里的绝望和愤怒却不断上涌:“我一开始听别人传,说你家准备让你订婚,我原本不信,毕竟你也说了没有。今天下午你说家里有事必须回去,我问你什么事,你支支吾吾只说是家里事,我还傻乎乎的担心你,半点没怀疑......结果呢?老天爷大概都看不下去了,让我在路上看见了你家的车,一路跟到了这里。巧了,这家酒店是我家产业之一,我想进来,没人拦得住。”
  袁诗颖脸色苍白如纸,想伸手去拉她,却被陈葭狠狠甩开。
  “陈葭!你听我说!”袁诗颖的声音带着哭腔,急急解释,“我父母......他们不可能接受我和女生在一起!我现在羽翼未丰,自己的事业还没完全站稳,把你暴露出来,只会让我们两个都陷入麻烦,甚至更糟。这场宴会我不得不来,那个男的确实是我父母想安排的联姻对象之一,但我已经明确拒绝了。我对他笑,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社交礼貌,不想把场面弄得太僵。他也一样,对家里安排的婚姻毫无兴趣,所以我们只是商量好了,暂时在长辈面前做戏敷衍——”
  “做戏?”陈葭冷笑一声,打断她,笑声里满是尖锐的讽刺和心碎,“然后呢?做着做着就假戏真做了?日久生情?这种桥段,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还少吗?袁大小姐,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天真,特别好骗?”
  袁诗颖被她质问得后退半步,嘴唇翕动,发不出完整的音节,眼泪无声地滚落。
  “怎么不说话了?”陈葭逼上前一步,丹凤眼里燃烧着痛苦的火苗。
  “你知道的,我不会......”袁诗颖声音哽咽。
  “不会?”陈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擦掉泪水,声音越发冰冷,“方姐和雅姐,她们俩的情况,和我们多像啊!她们比我们大八岁,她们走过的路,正是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的。”
  “故事的最后,两个人都找了门当户对的男人协议结婚。一开始说得好好的,只是应付家里。结果呢?雅姐和她那位协议丈夫,天雷勾地火,互相爱上了,现在甜甜蜜蜜,孩子都生了,多幸福啊!”
  她直视着袁诗颖惨白的脸:“方姐呢?她和她的协议丈夫倒是恪守承诺,没产生感情。不然怎么说人以群分,倒霉的人都凑一块儿了——方姐那位协议结婚对象的心里人,好巧不巧,居然就是雅姐丈夫!”
  “换句话说,那对贱男贱女,良心被狗吃了,把痴心等着他们的恋人像破布一样扔在原地!”陈葭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方姐跟我说,人一旦妥协了第一次,这辈子就完了。因为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底线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被磨没的。”
  她看着袁诗颖摇摇欲坠的样子,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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