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昼昼咬着嘴唇想了想,把前一天在公交车站遇到这个奇怪男人的事情告诉了周冉,今天几个小家伙在花园里玩,小泊亦摔了一跤,那个跛脚的奇怪男人过来扶,手上的疤给小家伙吓坏了,哭得停不下来。
  周冉带着几个孩子到楼下花园看,昼昼拽着周冉衣角,仰头道:“爸爸,不要抓他,我感觉他不是坏人。”
  那男人还在花园里石凳上坐着,还是昼昼第一次见他时的那身装束,微微抬头看到周冉领着三个小孩儿过来,扶着石桌起身,双手合十给周冉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艰难地离开了。他离开得很急,因为腿脚的毛病却总走不快,昼昼看着他近乎挣扎的背影觉得鼻子发酸。
  “爸爸,他不是坏人吧?”
  周冉愣了愣才回过神来,摸了摸昼昼的脑袋,又给小泊亦擦了眼泪,“别怕,他不是坏人。这个世界上啊有很多看起来跟我们不一样的人……”
  (三)
  自那之后,常在小区看到这个男人。
  帽檐掩着脸,安静地在保卫亭门口坐着,看这里的人来人往。他有种莫名吸引人的气质,买菜出入的阿姨有时会说起他,说他背后肯定有个大故事。
  不知是职业警觉还是错误的直觉,周冉总觉得,这男人掩在帽檐之下的眼睛,总在盯着他和昼昼。
  再加上周冉所在的小区是军警家属大院,保卫程度相对普通小区而言森严很多,没有门禁卡是不能出入的。这个男人每次傍晚时分会离开,他显然并不住在这里,却能畅通无阻地不定时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周冉不得不对他有所揣度和防范。
  周末从跆拳道课接了昼昼,果不其然又在保卫亭附近见到了那个男人,微微敛着下巴朝周冉这边看,周冉让昼昼站在自己的另一侧,把孩子紧紧护在身旁。
  邻居老婶子提着一兜蔬菜经过,塑料袋突然破了,蔬菜水果滚了一地。周冉让昼昼在原地站着,过去帮老婶子捡东西,对面那个男人也跛着脚过来帮忙,低头的时候周冉看清了他的下颚和侧脸,骤然浑身如遭雷震,猛然僵住。
  那人似乎察觉了周冉的神色,起身就要往后退,被周冉一把捉住了胳膊,拉扯之中周冉捋起了他右侧的衣袖。
  如果那个一闪而过的可怕联想是真的,那么他右臂内侧应该有一颗小红痣。
  没有。
  他的手臂上除了虬结斑驳的疤痕,什么也没有。
  男人手臂上可怖的疤痕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中,他似乎很受伤,抖着手拉下了自己的衣袖,缩着脊背一步一步往后退。
  “对不起,我无意冒犯!”周冉也急了,怀着满心的歉意,“我只是觉得您看着有点眼熟,像……”
  “我爱人。”
  极轻的三个字,却有着无法言说的重量。
  男人在周冉说出这三个字的瞬间快速转身,如同他第一次出现在周冉面前那样,惊慌、狼狈地离开。
  (四)
  晚上昼昼在书房看这个月刚出的机关报,警方和国际刑警联手在边境破获了一起重大贩毒案件,毒枭被当场击毙,抓捕涉案嫌疑人团伙多达五十余人,救出被贩卖奴役的残障工人三十多人。
  “爸爸,我刚刚看了这个月缉毒的新闻。专机接什么人?”昼昼跑进厨房帮周冉洗碗,“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卫成叔叔。”
  周冉手里的碗猝不及防地滑进水池里,碰撞到浸泡着的碗碟一声脆响。
  “专机……卫成叔叔?在哪里?”
  昼昼被周冉惊慌的模样吓到,两人手上还满是泡沫就进了书房。插图的右下方有捧着鲜花的迎宾队,正科级的站了一排,尽管图像不甚清晰,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王卫成的身形,再对上他穿的一身深蓝色制服,不会错的。
  “爸爸,”昼昼紧张地捏了捏周冉的手,“爸爸你怎么了,眼睛怎么红红的。”
  周冉陷入一种窒息般的情绪,半是期待半是惊惧,把孩子哄回自己的房间,给王卫成打了电话。
  “王哥,”周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哭,“这么晚打扰你……我想知道,当年黎明的事,你对我有没有什么隐瞒?”
  张黎明这个名字,历时七年再提起来,还是隐隐作痛,王卫成显然也哽了一瞬,柔声道:“没有啊……怎么了冉冉,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抱歉王哥。”周冉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会产生这样的联想,本以为早就接受了这一现实,心底却原来还存着这样强烈的侥幸。
  昼昼从门缝里看到周冉坐在床边握着手机发呆,爸爸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悲伤的神色了。
  从免提打开的那一瞬,对面那人就落了眼泪。
  整整七年了。
  “还不打算告诉他?”
  “他现在过得很好,昼昼也很好……”那边的声音像个漏气的破风箱,“我这样,没办法,面对他。”
  “兄弟,你傻啊。”王卫成叹了口气,难受得嗓子眼儿都是苦涩的,“你瞒不了多久了。”
  周冉交代了昼昼,以后再遇到这个奇怪的男人,一定要告诉他。
  (五)
  那人的出现和他的消失一样,毫无征兆。
  一个月快要过去,这件事在周冉心里总翻不了篇。昼昼从小在刑警队耳濡目染,观察事物细致入微,两人在公园散步的时候突然跟周冉提起,第一次见那个奇怪的人,他最后上了一辆看起来很贵的车。
  怎么这么巧,王卫成的车看起来着实贵啊。
  周冉攥了攥孩子的小手,“昼昼,我们一定,要再见到他。”
  在单元楼下刷门禁卡,路灯里有黑影一闪而过,周冉下意识地把孩子护在臂弯里,警觉地回头,却没见人。
  “爸爸,绿化带里面有动静!”
  周冉紧紧牵着昼昼的手,穿过绿化带追了出去,在对面的人行道的路灯下见到了那个跛脚前行的身影。
  昼昼一抬头,看到周冉的眼泪无声地落了满脸,嘴唇颤抖着,欲言又止。
  “张黎明!”周冉哽咽着朝着那背影不顾一切地喊,“是不是你,张黎明!”
  那身影停了下来,却始终没有回头。
  “你是张黎明,对不对?”周冉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那人就跛着脚走远一步。
  “你别躲我!你要不是张黎明,你就回头看看我!新闻见报了,时局明朗了,你还在躲什么!”
  昼昼远远地看着路灯下面两个永远靠不到一起的影子,听着两个男人压抑的哭声,眼泪胀满了眼眶。
  张黎明,周冉说的张黎明是他的父亲张黎明吗。
  可是他的父亲高大挺拔,眼前人佝偻跛脚,真的会是他的父亲张黎明吗。
  那人越走越远,周冉却完全无力再追,慢慢蹲到地上,朝着渐行渐远的那个背影歇斯底里地喊,“你到底为什么不肯面对我!为什么要躲着我!你敢听我和昼昼跟你说说话吗……”
  “黎明,七年了!”
  始终也没有舍得回头看一眼蹲在路灯下精疲力竭的周冉,和从后面追上来满脸泪痕的孩子。
  王卫成按掉了周冉打来的第五个电话,转头看副驾驶上那个泪流满面的人,一时间一个字节也挤不出来了。
  “黎明,别这样对冉冉,也别这样对你自己。”
  周冉的电话没再打进来,晚些时候王卫成接到了周妈妈的电话,挂了电话就一脸愁容。
  “冉冉回家就高烧不退,昼昼吓坏了,给周叔打了电话,老两口刚把冉冉在医院安置好。周姨说他喊张黎明,老两口只当是烧糊涂了说梦话。”
  一直低着头在床边坐着的人站了起来,王卫成无奈地看着他,“别这样折磨冉冉了,七年他都等过来了,却在这时候倒下,说明什么呢?
  他只怕你不肯面对他和孩子,你什么样子,冉冉都不会在乎的。
  黎明啊,只要你活着。”
  自我折磨了两个月的人,终于点了头。
  (六)
  给崔小动打电话的时候,他们家正吵吵嚷嚷的,估计又是小兄弟俩对着干。
  “小泊宁又闹呢?”王卫成笑。
  崔小动刚刚才拎小鸡崽儿似的把小儿子丢进沙发里,这又满家乱跑在楼梯上磕了个狗啃泥,自己不哭,倒是把他哥招惹得哭个没完。
  “哎,臭小子闹腾得厉害,得老孟回来治他。”崔小动朝客厅里的两个崽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怎么了王哥?”
  “明天你跟陶子,早点到队里。”
  时隔七年再次见到张黎明,崔小动大脑空白了一瞬,眼泪怔怔地落下来,掐了掐自己又轻轻捏了捏张黎明的手,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卫成,还有在一边同样做梦一样的叶陶。
  “黎明哥!是,是你吗!”
  张黎明瘦了太多,脸色憔悴,伤痕累累,一道新鲜的疤从领口向上蔓延出来,两只手背上新伤叠着旧伤,让人连碰一下都不敢。
  他是奇迹,也是一场让所有人不敢醒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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