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只有昼昼,无论是幼年时的昼昼哥哥,还是两人一同进入初中之后的少年张泽昭,永远都是最好最好的哥哥。
  (三)
  崔泊宁也到了最能闯祸的年纪,因为打架被叫了家长。
  孟柯没觉得是多大点事儿,毕竟他自己曾经也有一打三的赫赫战绩。令他恼火的是小儿子跋扈的神态和倔强的脾气,胳膊蹭破了皮,膝盖也摔得青紫了一块,好说歹说就是不肯认错,昂着脑袋不服管教地扯着嗓子跟张泽昭叫板:“你是个叛徒!我就是没做错!”
  这才惹得孟柯心里的火气腾地蹿了老高,把他丢到墙角去面壁思过。
  孟泊亦见大爸走到客厅去看报,悄悄往弟弟手里塞了两袋饼干。崔小动心疼墙角那盆快被崔泊宁揪到秃顶的兰花,把吃得嘴边都是屑屑的小儿子拉到身边来。
  “为什么打架?”
  崔泊宁小脸一扬,“我早就看他不爽了!”
  三班的傻胖子最会欺负小女生,还说“崔泊宁其实没有哥哥,他哥哥是女孩子”。
  崔泊宁知道自己的哥哥明明就是男孩子!
  体育课上因为抢足球场地这才趁机闹了起来,那胖子打不过就把自己哥哥喊过来助阵。
  “有什么了不起!谁没有哥哥啊!”
  崔泊宁也跑去初中部叫来了昼昼哥哥,谁知道他叫来的外援不仅不帮他打架,还直接把他丢进体育老师办公室了。
  “哼,昼昼哥叛徒!”崔泊宁抹着嘴愤愤不平。
  “昼昼哥才不是叛徒!”孟泊亦大声辩解一句,心里酸酸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偷偷掉了眼泪。
  泊宁是他盼来的弟弟,虽然总是嫌弃他闹腾腾的,可是孟泊亦清楚地知道他对弟弟有着亲人间与生俱来的爱,什么都愿意跟他分享。
  可是昼昼哥哥不一样。
  他还是想要昼昼哥哥是他一个人的哥哥。
  因为张泽昭,也已经成为哥哥的孟泊亦第一次产生了想要独占的小小心思。
  初中的生活不紧不慢,上早操的时候明目张胆地朝高一个年级的队伍里张望,午餐的时候默默期待一个端着餐盘的邂逅。
  只要看到哥哥就会开心。
  经年以后孟泊亦才后知后觉地知道,曾经微妙的擦肩,偷偷的脸红,有种名字叫暗恋。
  或者称之为青春。
  市里最好的高中是寄宿制,离家有点远。
  孟泊亦站在寝室的阳台上吹风。有点想爸爸,也有点好奇泊宁这会儿在干什么。
  “泊亦!”张泽昭站在楼下朝他挥挥手臂。
  明明一个人的时候想家的心思还能被按捺在心里,可是和哥哥一起在夜晚的校园里散步,心里的委屈就无处逃遁。
  孟泊亦把手缩在袖子里,低着头和张泽昭并排走过一个又一个路灯,他不想眼角的泪意被发现。
  夜晚的校园原来是这样,草木清香,虫鸣不绝。
  远远的有查寝的老师提着手电走过来,两人拉着手飞奔回寝室。
  夏夜的风吹在耳边有些凉,可是被张泽昭牵着的手心却热得发烫。
  他们在寝室楼下分别,张泽昭鼻尖挂着亮晶晶的汗,俯身轻轻点一点孟泊亦的眼角,“不哭啦,想家的时候可以找哥哥。”
  和张泽昭牵过手的掌心依然灼热,那晚孟泊亦窝在被子里把手掌轻轻贴近心口。
  有些感情,似乎突然就不一样了。
  周五的下午搭张泽昭的自行车一起回去过周末。傍晚的天空流光溢彩,微热的风里夹杂着路边摊诱人的香气和马路上熙来攘往的汽车鸣笛。
  “哥,”孟泊亦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攥住张泽昭身侧的衣服,“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一起吹过晚风的人,会很难忘'。”
  张泽昭迎风骑车,没有听见,扬着声音问他:“啊?”
  “我说!”孟泊亦也笑着扯着嗓子回他:“你会永远记得我吗!”
  “当然啊!我们永远都是朋友,我永远是你和泊宁的哥哥!”
  张泽昭读了k市的公安大学,孟泊亦高三学业紧张,唯一的休闲时光就是周末在公大校园里看张泽昭打篮球赛。
  他很羡慕那些女孩子,她们可以名正言顺地为喜欢的人脸红。
  孟泊亦想,当他出现在张泽昭身边,他也会渴望张泽昭队友的起哄和怂恿,他也想成为特别的那一个。
  可是没有,所有人都知道,孟泊亦是张泽昭的弟弟。
  张泽昭从球场下下来,接过孟泊亦手里的冰水,用孟泊亦亲手洗得香喷喷的毛巾擦汗,那样自然地揉一揉弟弟软软的头发,看着他被冰水冻红的手心疼地笑一笑:“傻不傻。”
  张泽昭对别人,都没有这么亲密的。
  孟泊亦也笑。
  他是大家的张泽昭,却是他一个人的昼昼哥哥。
  孟泊亦也到了抽条儿长个子的年纪,裤腿下面露出一截泛着粉的细瘦脚踝,身型初见年轻男孩的纤长,一颗秀气的喉结随着喝水吞咽的动作上下小小幅度地滑动。
  张泽昭看了一眼别过脸去,对着灼灼的太阳眯起了眼睛。
  他的弟弟,不再是小孩子了。
  他们都即将从男孩成为男人。
  那样习惯性地伸出的手在半空微微停留了一下,孟泊亦偏过头想蹭一蹭哥哥熟悉的掌心,却只看到那双手慢慢落回了自己的膝盖上。
  张泽昭闻着毛巾上面清甜的香气,坐在阳光里朝孟泊亦笑得很温柔。
  “泊亦,这条毛巾送我吧。以后打球,哥会自己记得带上它。”
  孟泊亦从小就是话少心思多的小孩,他看着张泽昭轻轻碾着地面的脚尖,有点想哭。
  “好。”
  (四)
  高考之后也不知道是和谁暗自较劲还是和自己的心过不去,填了n市医科大。
  一个人的生活是寂寞难捱的,给爸爸们打电话的时候就连泊宁在家里弄出鸡飞狗跳的动静都觉得亲切得让人想哭。
  上大学之后和张泽昭微信联系过几次,都是张泽昭主动找他。
  校园广播在放一首经典老歌,
  “我的心里从此住了一个人
  曾经模样小小的我们
  当初学人说爱念剧本
  缺牙的你发音却不准
  我在找那个故事里的人
  你是不能缺少的部分
  小小的手牵小小的人
  守着小小的永恒”
  食堂里人来人往,大家偶尔向这个突然哭成泪人的文秀男孩投来好奇的目光,有女同学给他递来纸巾。
  没有人知道,孟泊亦在几分钟前拒绝了张泽昭说想来看看他的提议。
  张泽昭还是来了。
  宿管阿姨回头看着身后这个内向秀气的男孩子,笑着问:“那个人是你哥哥吧?”
  孟泊亦垂着头,半晌才小声应道:“嗯。”
  两人在宿舍楼外面的石凳上坐下,深秋的夜晚很有点冷,张泽昭提前买了热牛奶握在手中揣在口袋里,那一罐带着他体温的热牛奶最终递给了孟泊亦。
  两人闲闲地讲话,多是张泽昭在讲,孟泊亦垂着头听,拉开牛奶罐子的拉环,热腾腾的水汽在镜片上氤氲开来,多少能将眼里藏不住的失落和委屈遮盖一些。
  家里父亲们的近况,泊宁的学习和生活,张泽昭都那样清楚地一一道来。
  他像个真正意义上从小一起长大的亲生的哥哥。
  孟泊亦呼出口热气,淡淡笑着应下。
  心里却在想,最先表现出疏远的,不是你吗。我不甘心只做你的弟弟,你也不愿意僭越兄弟的关系,为什么又来招惹我。
  “哥,”孟泊亦踟躇了一会儿开口,“我听小爸说,泊宁交往了男朋友……”
  这句话里面顾左右而言他的意味十分明显,他真正想问的是,那么哥哥你呢,有没有心仪的人选。
  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泊亦,我说过,你想家的时候可以找哥哥。任何时候都可以,因为你是我弟弟。”
  孟泊亦抿着嘴角笑着点一点头,眼泪却啪嗒一声碎在镜片上。
  张泽昭最终决定在实习的n市市局留任,孟泊亦在n市中心医院规培,崔泊宁大学也选在了n市久负盛名的警官学院。
  恍惚间觉得又回到了小时候的日子,兄弟三人吵吵闹闹,有哭有笑。
  二十多年的兄弟之间辛苦维持的那层薄纱最终被崔泊宁莽莽撞撞地扯下,得到的自然是语气委婉却足够坚定的拒绝。
  “哥,别哭了行吗,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嘛!再说,昼昼哥一直把我俩当弟弟,这突然要跟弟弟谈恋爱不是怪怪的……”崔泊宁给哭得正伤心的哥哥递纸巾。
  孟泊亦摘下眼镜捂着脸哭。
  崔泊宁不知道的是,孟泊亦此刻要割舍的几乎是他前二十多年大部分的人生。
  童年时期纯真的依赖,中学时期朦胧的爱恋,大学时期苦涩的相思。
  都是张泽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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