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脑海里还萦绕着孟柯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了的模样,肩膀上因为孟柯的眼泪和汗水还湿着一大块,崔小动自认难以冷静面对门外的卢缙尧二人。
  “不许动手了啊!你刚才那样很危险的!你们两个谁再动手,就把你们扭送给警察!”
  崔小动一出病房,保安立刻对这个身手非常专业的危险分子进行了口头教育,崔小动卖乖地笑了笑,保安临走之前又在走廊尽头用眼神示意他们不准再在走廊里发生冲突。
  长话短说,孟柯还需要他。
  卢缙尧赶在崔小动开口之前就是一连串的鞠躬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真的没有想到他身体不好,也没有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崔小动沉声打断。
  他音量并不高,语气平和,声音回荡在楼梯口空旷的空间里却有着不容辩驳的压迫感。
  “你们没想到他经历了多少痛苦才有了今天的生活,你们也没想到爱他、尊重他的人为了让他平静健康地生活付出了多少努力!甚至在刚才那样的情况下你们都没有想到要帮他叫医生!”
  崔小动并不想过多地剖陈孟柯过去的痛苦,而他对于孟柯的付出都是出于爱的心甘情愿,并不需要面前这两人了解和知情。
  可是孟柯自己、他和所有爱着孟柯尊重孟柯的人,一次次把孟柯从情绪崩溃的边缘拽回来才有的平静生活,他不允许被人再次破坏。
  “如果刚才我没有赶到,你有想过要怎么救他吗?你只想着你父亲临终的愿望,只想着你作为子女必须要为你父亲尽到的孝心,对不对?你自始至终都根本没想过你在伤害他!”
  卢缙尧被巨大的惭愧裹挟着,不停地向崔小动恳求原谅。
  “你为了你的父亲可以这么自私地伤害一个陌生人,从你作为儿子的身份我理解你,毕竟人都有私心,可是你父亲呢!没有一个父亲可以对自己的孩子这么自私!”
  崔小动喉咙里滚过一阵酸苦,他终于决定要替孟柯做这个决定。
  “孟柯是我的爱人,是我家庭的一员,他和你、和你的那位父亲,和你们那个家,没有任何关系。回去转告你父亲,如果他真的对孟柯还有一丝愧怍,就不要再打扰他伤害他。”
  崔小动转身看向被他拽出病房又掼到墙上的衬衫男人,“就像我说的,人都是有私心的,为了保护他,我也可以不计代价。”
  “就这样,你们走吧。不会允许你们家的任何人再出现在他视线里。”
  卢缙尧突然抬起头盯着崔小动身后,崔小动也顺着他的目光缓缓回身。
  孟柯扶着墙壁慢慢走过来,苍白着嘴唇,眼底一片沉寂。
  “我会去见他。”
  “老孟,”崔小动跑过去把他揽进怀里,“不许去!”
  孟柯仰着脸看向崔小动,“要去的,有话问他。”
  从病房出来时刚好听到崔小动的话。
  没有一个父亲可以对自己的孩子这么自私。
  孟柯绝望地抵着门板。
  “孟柯,你听话,不许去!”
  孟柯湿润的睫毛像一只穿越风雨残翅的蝶,短暂地停在崔小动心上,奋力振了振残破的翅膀。
  “我有话问他……”
  第76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20
  (二十)
  孟柯的状态令人揪心,崔小动不想和那两人再生龃龉,径直绕开卢缙尧,半扶半抱着孟柯回了病房。
  合上病房的门,崔小动才觉出一点点安心。
  “老孟,还好你没事。”崔小动两手托着孟柯的脸,拇指的指腹蹭蹭他褪去了潮色之后白瘆瘆的面颊。
  “对不起,我不想这么,歇斯底里的……”
  孟柯攥住崔小动的手腕,想要捋起他的袖子看看被自己失控时抓过的那处。
  “老孟,不是你的错。”崔小动柔声安抚,蹭蹭孟柯红了的眼尾。
  明明他才是被欠着许多道歉的那一个,他们却让他这么难过。
  崔小动换掉孟柯身上湿了一层的病号服,两人相拥着挤在病床上,谁也没有再说什么,泊宁偶尔在肚子里面伸伸手脚,崔小动就隔着孟柯的肚皮揉抚。
  孟柯头疼得厉害,疼得鼓鼓跳动的额角抵着崔小动的胸膛,他恍恍惚惚地想,为什么人生这场电影没有快进的选项,他真的很好奇,经年之后他对成屿会怀着怎样的感情。
  可是他又很舍不得被跳过的这些岁月里和崔小动相处的时间。
  “老孟,”崔小动抚着孟柯的背轻声说话,孟柯感觉到来自他胸腔里的震颤,缓缓抬起脸,“你想好了?”
  未及等到孟柯的回答,崔小动低头亲亲他的脸,像是在自言自语。
  “总说人的感情到了一定年纪会变,可是我想,等咱俩都七老八十那天,提起他,无论你是咬牙切齿地说,‘他真可恶’,还是释然地觉得这都不值一提,我希望你是开心的,你的选择是因为你自己想这么做,而不是别的什么人逼迫你。”
  “至少,”崔小动喉结一滚,鼻子瞬间就瓮了,“至少你不要再瞒着所有人,偷偷难过。”
  孟柯伸手摸摸他上下滑动的喉结,沙着嗓子应下:“好……”
  “老孟,我可不可以知道,你想问他的那个问题,是什么?”
  孟柯和崔小动四目相对,嘴角抿着一抹苦涩的笑意,眼底慢慢湿润了。
  “卢缙尧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孟柯说得艰涩,崔小动一下一下地顺他胸口,“他也不是天生就心狠,原来他也会去爱他的孩子。”
  “可是为什么被爱的那个人,不可以是我……”
  孟柯的问说出口的瞬间,崔小动猛地喉咙里热滚滚地一咸,抬着下巴把眼泪往回憋。
  孟柯觉得是时候该真正地放下了。
  原来放下不是忘却,无关原谅或者仇恨,而是在狠狠痛过一遭之后把心的最深处那一点蠢蠢欲动的,关乎亲情的侥幸,血淋淋地挖出来。
  惊恐发作之后的短时间内可能再次出现呼吸困,难情绪失控甚至有濒死感的症状,崔小动反复确认孟柯熟睡之后小心地下床,轻轻摸了摸他隆起的腹部,心情复杂。
  轻手轻脚地从病房出来,反手带上门,疲惫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他想着,或许安排个时间再见见和孟柯熟悉的心理医生,现在孩子六个月,有没有什么两全的策略既不伤到孩子,又能让孟柯身上舒服些。
  崔小动警觉地注意到楼梯转角处的动静,那个躲着他目光的身影很像卢缙尧,沉声道:“出来。”
  卢缙尧慢慢从转角走过来,神色颓靡悲切。
  他其实一直没有离开,揣着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隐秘心思,站在这个风口中的楼梯转角等待一个转折的契机。
  卢缙尧和成屿很亲,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在他之外,父亲还有一个小孩叫“梦梦”。
  因为菲斯苏格而连带着整个卢氏的产业被警方起底深究那段时间,卢缙尧在兵荒马乱的家里发现了成屿更深的秘密。
  病情转中期以来,他一直在写日记,记录他生命里不同时期的事情,厚厚的一本日记像忏悔录,沉甸甸地落在卢缙尧手里。他的父亲成屿和“x”的往事让这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小少爷一度崩溃,不忍卒读。
  “x”他救了一名洪水中的女童,自己却负重伤,成屿对他、对“梦梦”的一切遗憾和忏悔自此开始。
  他在日记里写,照顾一个病人和一个年幼的儿子,在那个年轻气盛又贪图享乐的年纪对他而言实在是一个挑战,那时候常常为着一地鸡毛的琐事无比崩溃。“x”的病情反复无常,总时时打乱成屿的工作节奏,为了方便为他跑医院签字,成屿换了工作,也正是因此后来在公司遇到卢怀嵘。
  他开始逃避,下班后在夜宵摊、咖啡厅或是同事组的局到半夜再回家,梦梦已经睡了,x守着家里餐厅一盏冷清的灯光,不问他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只问:“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那时候脑子是乱的,心是烫的。
  觉得他窝囊又可怜,却也让我有些放不下。】
  矛盾爆发的那一晚,成屿在日记里不惜用直白的文字将那时的自己描述成一个“失控的疯子”。
  【x冲掉水池里的血迹,他一遍一遍地对我说,对不起,我拖累了你,我们离婚。
  梦梦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定定地看着他的生身父亲像个失控的疯子一样泄愤。
  如果那时候我能注意到孩子眼里的哀求,如果我能再多看一眼x嘴角和鼻子底下的血迹,再一次心软。
  “你放过我,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离婚、离婚,你说了多久!你倒是想想办法!!”我明明知道x从来没有不放过我,在那个当下我为我所有的愤怒找到了合适的发泄借口,那就是将不幸的开端一股脑地塞给因为生病而全然无法反驳我的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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