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周彦恒站在面前,看向他紧攥着纸屑的、颤抖的手背。
  “这么多钱,你当我是什么?鸭子吗?高级鸭子?”心脏和脉搏承受着几种不同的愤怒,季笑凡这一刻不但是心脏疼了,连背都在疼了,他放下了已经遭遇肢解的支票,说,“我不贩卖我自己,如果你实在想有一场交易,我可以付你这几个月的辛苦费。”
  周彦恒一愣,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给钱也不是为了‘购买’,只是想让你开心点。”
  室内很暖和,季笑凡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迅速降温,他把颤抖的手藏了半只在卫衣袖子里,胳膊垂在身侧,说道:“我有很多种方式开心,但唯独不需要这一种,我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知道结果大概是什么样的,你说这些……也没有很奇怪。”
  周彦恒流露出淡淡的不安,往前挪了半步,问道:“你还好吗?”
  季笑凡没有后退,而是注视向他,说:“不好,我现在想,我可能很久之前就对你抱有期待,我根本不坦荡,因为你某些方面是我本来就喜欢的类型,可以打到高分,除了性别。”
  周彦恒的心脏很难自控地“咯噔”了一下。
  季笑凡:“我走了,我还没吃饭,去吃饭了。”
  季笑凡转过身,打开门就出去了,他担心会遇到michael这个知情人士,担心那会很丢脸。
  可是michael不在走廊里,这层人本来就很少,到了饭点,又是雪天,现在公共区域一个人都没有。
  望向窗外,天渐黑,雪不见停,季笑凡等电梯到一半又放弃,去旁边的智能冰柜买了一罐新口味的苏打水,发着抖打开,喝了一大口。
  可是不好喝,略涩,像是凉水泡肥皂。
  季笑凡心里的委屈一下子窜上来了,他只是嘴巴干,肚子空,想喝口凉的、甜的而已。
  再后来,下了楼回到工位,周围其他人全都去吃饭了,只有陈一铭还在,季笑凡说自己不打算吃了,让他先去吃。
  陈一铭问:“带什么吗?我在便利店给你买个面包?”
  季笑凡坐下开电脑,摇头,答:“不要,我还有一些活,中午吃得很饱,也不饿,你不用管了。”
  陈一铭抓起工卡:“那我先走了。”
  过了一会儿,穆晖吃完晚饭回来,给周边同事分发小包装的苹果干,以及各种口味的夹心巧克力。
  季笑凡说了谢谢,顺手剥开一颗巧克力放进嘴里,很甜,微苦,夹心是开心果酱。
  觉得嘴里有些齁了,他抓起那罐来自高管办公楼层的很难喝的气泡水,再次不怕死地喝了一口。
  两种极端的味道在嘴巴里融合,已经不是人类能够接受的范畴,季笑凡吞下去一半,觉得有些犯恶心,却硬是把剩下的也都吞了下去。
  陈一铭后来回来,送给他一个便利店买来的培根面包。
  说:“给你的,买烟的时候顺手拿了一个,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谢谢啊一铭。”季笑凡很真诚地道谢。
  “没事,”陈一铭忽然重提旧事,说,“你中秋的时候还请我们吃蛋糕来着,那个比这个贵多了。”
  好吧,周彦恒和季笑凡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周彦恒代送的人情却仍旧在还。
  “那个……还好。”
  季笑凡以敷衍的摇头、生硬的微笑结束了和陈一铭的对话。
  /
  处理结束季笑凡这边,周彦恒当晚的下一个任务是去楼下会议室,陪来京的郭启声吃晚餐,两个人聊公司也聊生活,聊一些有的没的。
  郭启声,正儿八经的深度商务熟男一枚,四十来岁,吃饭很慢,一口笋子咬进嘴里,就开始了仿佛没有休止的咀嚼。
  嚼得周彦恒心烦意乱。
  “leo,我听说你前段时间在恋爱,”亲爱的创始人一口纯正浙普,说道,“应该是谣言吧?”
  “是谣言,”周彦恒说道,“传言里给我安排了各式各样的人,就没断过,之前有一次造谣很严重,说我和一个女演员有了私生子,很无语,已经在走法律程序了。”
  郭启声:“我刚才在楼上冰箱前看到一个人,在买水,是不是从你那里出来的?”
  周彦恒不接受套话行为,开始反问细节:“什么人?”
  郭启声夹了一块蒸鱼放进碗里,继续细嚼慢咽,低着头说:“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穿了一件有帽子的套头衫,应该是藏蓝色,戴眼镜的。”
  “没见过,不认识。”
  老郭嘴里描述的人就是季笑凡,可周彦恒必然不会承认,如果承认了认识,要交代的就会更多,最终带来更多的麻烦。
  他觉得老郭这人自从新加坡会议室那件事后就有些神经过敏了,像是有了什么fff团倾向。
  可是……同性恋不烧啊,他想告诉老郭。
  “回过加拿大了?在纽约没顾得上问,家里爸妈一切都好吗?”老郭身材清瘦,保养得算是年轻,有学识有魄力,是个极具风格的人,但有些时候也很烦人。
  周彦恒点头:“他们都很好,也叮嘱我代为问候郭先生。”
  郭启声:“有机会我想去你家那边一趟,听说风景很不错,到时候去拜访leo你的父母,还有祖父母。”
  “欢迎,”周彦恒冷静地客套,说,“你是贵客,到时候你提前说,我会让我哥安排的。”
  郭启声:“简单就好,我把你当成是我的兄弟,不用搞什么排场,我听姜思平说,你家在温哥华很有话语权的,都要横着走的。”
  “她瞎掰吧,她就去了一次,”周彦恒也开起玩笑,说,“再这么造谣下次该给她发律师函了。”
  郭启声摇头:“不用谦虚,我还是了解一些的,你们家的历史,是海外华人发家的典范。”
  周彦恒:“反正最初是偷渡过去的。”
  郭启声险些被他的直白噎住了,说:“也不能这么说,时局所迫嘛,晚清那个时候。换个角度看,他们能让你从小学习最地道的中文,说明他们是心系故土的。”
  周彦恒无情戳破:“他们只是有长远目光,知道学中文会有用,其实我们家人特别多,构成也很复杂,大家都是中国人,却从小在北美长大,后来有的和非洲裔恋爱,有的和韩国人、日本人结婚,我一直觉得我们家很适合拍一部电视剧,类似于……”
  老郭淡定抢答:“《唐顿庄园downton abbey》。”
  周彦恒:“不错,深动文娱可以发力了。”
  老郭继续附和:“待会就把文娱的负责人叫过来,写提案,开会评估。”
  周彦恒也就是今晚有心事、注意力不集中,才这么乖地陪着他胡说八道,贴心提醒:“但文娱杨总不在北京,去上海出差了。”
  “啧,”嘴瘾过完了,可以收了,郭启声夹起一小口鱼肉,象征性地感叹,“其实是个很有搞头的项目。”
  周彦恒:“那启声你先实地采风,再作打算。”
  /
  以这个寒冷的傍晚为界。
  和小程序员那段几乎走向不可控的过去真的成了过去,周彦恒也重新找回了掌控全局的感觉,他九点多坐车回住处,在路上堵了会儿。
  雪不停,积雪已经很厚了,周彦恒从微信聊天的列表中删掉了和季笑凡的聊天框,这样子,他终于觉得轻松一些,也不再惧怕打开微信,更不会冲动地扔掉手机了。
  戒断反应肯定是会有的,比这一刻更强烈的,或许他前段时间在加拿大时已经经历过了。快到家的时候,他在车上给姜思平打了个电话。
  “我和季笑凡不会再联系了,你也别去打扰他了。”他开门见山。
  姜思平:“我这边刚忙完,你别吓我,出什么事了?”
  周彦恒:“没出什么事,就是那种感觉过去了,我告诉了他,他也同意了。”
  “好吧。”
  周彦恒一向很果决,面对生米煮成熟饭的现状,姜思平也不好再讲什么了,她心里还是觉得可惜的,不是因为周彦恒也不是因为季笑凡,而是觉得自己白忙活了一场。
  她本来想:这两个人要是能发展成一段长久的关系,周彦恒今后无论站在圈子的哪个立场,都会对自己好的。
  周彦恒问:“思平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计划是下个星期,”回答前,姜思平特地向身边的lily确认了近期的安排,回答后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到时候去吃个饭,我朋友推荐了一家新疆菜,咱俩一起去。”
  “可以,”周彦恒说,“我最近都在北京,还有,谢谢你借我办公室。”
  姜思平笑:“不客气,你随便用,我底下待命的几个同学你也可以随意吩咐,他们最近不忙。”
  周彦恒:“思平你知道吗?他说……说我是他原本喜欢的类型,我其实很震惊。”
  姜思平很惊讶:“什么情况?他爱上你了?他之前不是直男吗?”
  “‘除了性别’,”周彦恒看向车窗外积雪的道路,说道,“这是他的原话。”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