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冯阿敏在一边偷偷掐他腰,小声哼哼唧唧道:“哥别冲动啊,要是对方报警就完蛋了。排练室里还有监控呢。”
  “对对。”纪念沈赶紧环顾四周,确认门窗紧闭,跑过去拉上窗帘,不确定道:“这旁边应该没有狗仔吧?”这要是传出去乐队成员暴揍制作人,他们以后的专辑都没着落了。
  乔让腮帮子紧了紧,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这会儿听障的人仿佛变成了陈聿怀:“没听清。”
  乔让攥紧了拳头,重复一遍:“对不起。”
  陈聿怀终于放过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下,“难得看见乔老师服软,那我就不计较了。”
  其他人都松了口气,冯阿敏拍拍乔让的背给他顺毛,“别生气了别生气了,咱们赶紧排下一首吧。”
  乔让重新拿起贝斯,心里的烦躁愈演愈烈,接下来几次都出现了失误。
  纪念沈道:“没事儿,再来一次...”
  “进拍慢了...”
  “这段solo抢拍了...”
  “....”
  “乔让?乔让?你还好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啪嗒”一声,乔让俯身关掉音箱开关,把贝斯放在琴架上,第三次道歉,“对不起,我出去调整一下状态。”
  他说完头也不回打开排练室的门走了。
  排练室随着门关上的咔哒声安静下来,其他人纷纷看向好整以暇坐靠在沙发上的陈聿怀。
  陈聿怀放下手里的冰咖啡,脸上的红肿消了大半,一脸无辜:“看我干什么?”
  冯阿敏痛心疾首道:“陈老师,自打你和我们合作后,以前从不掉链子的乔让都被小妍姐骂了好几回了,你俩不会有杀父之仇吧?”
  陈聿怀认真想了想:“没有,但仇恨程度差不多吧。”
  众人:“......”
  ...
  出门右拐,走到卫生间的乔让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试图把心里的火也一并降下来。
  陈、聿、怀。
  他把这三个字反复、用力咀嚼,最终只能品尝出变了味的苦涩和反胃。
  曾经心无芥蒂地掏心掏肺,一朝反目,夜晚吐露过的真心话也好脆弱也罢,如今都化为刺向对方最尖锐的刀子。
  越是亲密,刀子越深。
  不,他和陈聿怀之间,最好连恨都不要沾上一点,有关他的一切都太恶心,如附骨之疽,甩不掉。
  乔让双手撑在盥洗盆上,镜子里他的脸正在往下淌水,水珠汇聚在下巴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
  “哭什么?”
  身后传来戏谑的声音。
  浅淡的香水味渐渐靠近、包围了他,同时又保持在一个若即若离的范围内,陈聿怀轻飘飘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当众道歉让你觉得很丢脸?”
  乔让猛地扭头,视线被陈聿怀那张清隽的脸填满。
  “开玩笑的。”陈聿怀勾了勾嘴角,直起身拉开距离,打开水龙头洗手,慢条斯理清洗掉手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毕竟...我从没见你哭过。”
  乔让依旧一言不发,似乎想要从他那张脸上看出什么。
  “调整完毕了吗,乔老师?”陈聿怀迎上他的视线,眼含笑意扯下纸巾擦了擦手,顺便给他递了一张,“擦擦脸吧,时间可不等人。”
  “.知道了。”乔让接过纸巾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水,与他错身而过走出卫生间。
  陈聿怀的声音从后面悠悠追上来:“你不想写歌没关系,我会等你,下次,下下次,一直一直等你。直到你能写出来为止。”
  乔让脚步一顿,随后头也不回推开排练室的门。
  “哟,感觉怎么样?”冯阿敏朝他挥挥手,“可以开始排练了吗?”
  “嗯。”乔让重新拿起贝斯,低声道,“抱歉,耽误大家时间了。”
  “嗐,都是兄弟,不用那么客气。”纪念沈调整好麦克风高度,清了清嗓子,“开始咯。”
  “one、two、three”
  “廉价香水混着好天气
  像场注定散场的派对
  the whole city is sleepy(整座城市昏昏欲睡)
  her lips like whiskey(她的唇如威士忌)
  可我们都知道
  明天醒来一切照旧
  a反正,反正)
  the smell of perfume will disappear(香味终将散去)
  so i will enjoy myself in the moment...(不如及时行乐)”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直射进来,排练室里的浮尘星星点点闪着细碎的光,悬停、沉浮,游荡在空气中。
  乔让稳稳卡着节奏,手指拨过每一根弦,这次没有失误。
  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
  但香水不廉价。
  第8章 can't stop
  一曲毕,靠在门边听完全程的陈聿怀率先鼓起掌,“还不错。”
  纪念沈挠了挠头:“陈老师觉得有哪里需要改进吗?”
  陈聿怀顶着众人视线走到沙发旁坐下,搭起二郎腿,拿起谱架上的谱子翻了翻:“中间的bridge不太和谐,贝斯改成dm小三和弦试试,和主音吉他单独合一遍。”
  乔让调整好贝斯背带,试了几个音,“行。”
  吉他和贝斯的声音同时响起,过了一遍bridge。
  陈聿怀微微颔首,用笔在谱子上做了几个标记,“嗯,就这么改吧。”
  纪念沈不好意思道:“听感确实变好了,原本我想营造那种异域的感觉来着,没想到弄巧成拙。”
  “有创新是好事,但我不想看到杂交品种。”陈聿怀抬眼看他,“这首歌作曲是你?”
  纪念沈被他看得有点紧张:“是我,有什么问题吗?”
  陈聿怀按下自动笔,反问道:“你们乐队怎么分工的?”
  纪念沈微妙停顿:“我负责词曲创作,编曲是全员参与。”
  陈聿怀用笔头抵着下巴,似笑非笑盯得他发毛,“嗯,不错,有成为杂交水稻之父的潜质。继续吧,不是还有最后一首主打吗?”
  “.啊好。”纪念沈被他内涵得心里吐血,表面功夫还要维持,深呼吸调整麦克风。
  又是一曲毕,陈聿怀听完那首《淋》,低头在谱子上写写画画半天,一言不发。
  “那个...陈老师,您有什么意见吗?”此前一直沉默的黄永青小心翼翼开口。
  “没什么意见,就像喝了一杯白开水,无功无过。”陈聿怀抬头,语气诡异温和,“你自己觉得呢?”
  黄永青呐呐道:“从创作者角度来看,肯定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希望陈老师能提点意见。”
  闻言,陈聿怀挑起半边眉梢:“开头那段哼唱是你的动机?”
  黄永青点点头。
  “比蚊子哼声好听点,”陈聿怀干脆利落在谱子上大划一笔,像是判了死刑,“整首歌旋律重复得我还以为是节拍器没关,作词像参加儿童诗歌大赛写出来的东西。”
  话音落,排练室里安静得令人窒息。
  黄永青咬了咬下唇,硬着头皮反驳:“陈老师,您的评价是不是过于主观了?”
  “怎么?允许你主观创作,就不允许我主观评价?”陈聿怀语气依旧没有丝毫变化,眼含笑意看着她,“如果黄老师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我有眼无珠,麻烦你下楼到天桥边看看有没有卖唱的大叔,这首歌拿给他唱,今天收入都减半。”
  冯阿敏听得目瞪口呆,拿胳膊肘捅了捅乔让,小声咬耳朵:“这嘴也太毒了吧?还好我不写歌,不然被骂得晚饭都吃不下了。”
  乔让没作声,事实上连他都不知道陈聿怀还有这样一面,平日里对方无论什么时候都眼含三分笑意,看上去很好相处。
  陈聿怀对他们的议论置若罔闻,又提了几个修改意见,随后起身,卷起那叠谱子:“没什么问题的话,这周内把修改后的版本发给我,两个星期后正式录音。”
  顿了顿,他笑眯眯补充道:“如果有意见,欢迎私聊我。”
  说罢开门离开。
  刚刚浑身紧绷的几人瞬时哀嚎着瘫下来,纪念沈愤愤不平道:“什么啊,架子那么大,嘴那么臭,他以为自己很牛逼吗?叫他几句老师还真摆起谱来了。”
  黄永青盯着键盘,嘴唇抿得发白。
  吉他手倒是没说什么,干脆利落收拾好东西跑路,“兄弟们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冯阿敏撇撇嘴:“姜煦和这小子,每次排练都迟到早退的,肯定是耍朋友了。”
  乔让闷头整理器材,突然感觉左肩攀上一只手,扭头对上冯阿敏没心没肺的笑。
  她道:“今晚我家做了钵钵鸡,来吃呗。”
  乔让拍开她的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偷偷把手汗擦我身上。”
  冯阿敏毫不在意地把手汗往裤腿上蹭,笑嘻嘻道:“没办法,每次打完鼓跟做了套有氧似的。”
  乔让无奈摇摇头,背上琴包,推脱道:“今天没时间,下次吧。”
  冯阿敏家里条件不错,父母都在沪城工作。平时经常拉着乔让上门蹭饭,次数多了冯父冯母还以为自家姑娘喜欢人家,顿顿大鱼大肉伺候,明里暗里撮合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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