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们只是曾经是同学,”蒋棠夏一开口就是高亢的声调,哪里有丝毫被欺负的怯懦,他赶紧降低音量,捏着嗓子,边说边找那种被霸凌的感觉,“以前在学校里,就……就算了,现在毕业了,你也,也没必要还来找我吧。”
  曹卓晔:“?”
  曹卓晔何曾见过蒋棠夏如此娇羞柔弱,正要打趣,林蛮上了几级台阶,将自己推开。
  曹卓晔很难形容这种触碰。
  林蛮的手掌心是干燥的,握住自己肩膀时,他本能地耸肩,抬起另一只手臂要去挣脱,他却突然使不上劲,那只有每天大课间跑两圈操场就算锻炼了的体格在林蛮面前简直是不堪一击。
  ——他能和蒋棠夏引经据典,嘴皮子灵光,但当林蛮这种纯粹的力量天降奇兵般到来,他也只有哑口无言的份儿。
  林蛮也没有弄疼他,就是要他让路。蒋棠夏一溜烟儿似地从最高处蹿了下来,跟在林蛮屁股后头,坐上了货车的副驾,临走前,蒋棠夏隔着车窗玻璃向曹卓晔晃动的手摇出残影,那表情也像是在说:再也不见。
  林蛮重新启动车辆后干的第一件事是把空调开到最大,然后把车头的几个自装的比巴掌都小的风扇全都对准蒋棠夏。车载广播里自动播放之前的节目,一个叫小枫的女主持人欢迎大家继续回到《全民k歌王》这个频道……
  “你要听点别的吗?”林蛮扭动广播按键,没有目的地随意换台,见蒋棠夏一直摇头,干脆关闭了声音。
  单排的五菱新卡里一时间只剩下嘈杂的引擎和冷风机工作的声音。蒋棠夏系好安全带后顺着颠簸左顾右盼,用最快地速度观察并确定,林蛮的坐垫是不带海绵的,灰黑色,几包纸巾和毛巾是加油站送的,暂时还看不出女人的痕迹。
  “车上很乱,平时就我一个人开。”林蛮笑了一下,说先送蒋棠夏回去。蒋棠夏扭头看到车厢里还有三四个打包好的编织袋,提醒道:“先把货送了吧。”
  林蛮也不坚持,货车左拐右拐着,很快从冲上了去另一个工业区的一级公路。蒋棠夏终于知道林蛮为什么会路过这里了,确实是条近道,就是窄了些,林蛮急刹了好几下,平坦后不住地瞥向右边。
  蒋棠夏刚开始还以为林蛮是在看自己这边的后视镜,次数多了,他才低头,发现安全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锁骨处磨出了泛红的痕迹。林蛮摸到了烟,又放了回去,他望着前方笑,牙齿洁白整齐,蒋棠夏喜欢看他笑,微微侧身向他靠近时,粗粝的安全带又划过他的肌理。
  “你读了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啊,还是一点学生气都没有啊。”
  蒋棠夏呆了好几秒,才意识到林蛮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啊?”了一下,林蛮继续道:“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学不会生气。”
  “啊——”蒋棠夏的尾调延得很长,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目光落在林蛮一天比一天好的手臂伤口上。他终于能和林蛮共处一室了,尽管只是在一辆单排货车里。轰鸣的冷风并没有完全带走林蛮的气息,那是蒋棠夏从未在现代文明的校园里嗅闻到的真实的味道。
  “我前几天给一个修边厂送货,手一伸进去,就被什么东西划到了,再伸进去摸了摸,从里面找出把修边用的剪刀,肯定是哪个工人粗心丢下的,也怪我自己不小心。”林蛮还以为是自己的伤口太吓人了,自顾自地解释了起来,却不曾想蒋棠夏的记忆早已穿越回到远古时代。在几千年以前的这片土地上,文字都没有的野蛮时期,男人狩猎、厮杀、伤痕累累地抢夺,为了把食物带回去给家人,以保生命的延续;几千年以后的林蛮载着蒋棠夏去送货,他换来的报酬又是为了哪个家庭?
  “有没有必要把这事儿告诉你母亲啊?”林蛮话音刚落,就到了目的地。他先下车把那几包货都卸上板车,然后拉进一个加工厂的储藏区。蒋棠夏摇下车窗,趴在玻璃边缘上,痴痴地望向正和老板交涉的林蛮,他撩了一下衣摆去擦脖子和下巴处的汗,蒋棠夏看清了那小麦色的薄薄一层腹肌,和隐约在肚脐眼下的一点毛发。
  “怎么把空调关了?”上车后,林蛮不解地问蒋棠夏。他特意没关引擎,蒋棠夏也确实娇气,才那么一会儿,脸就热到涨红。
  “我已经够麻烦你了,帮你省点油钱。”
  “把你热晕了可就不划算咯。”旁边有个小卖部,林蛮去买了两只雪糕。他自己三下五除二吃得很快,蒋棠夏还在小口。林蛮看笑了,摸了一下他的头发,说,“小孩。”
  “我不小了!”蒋棠夏挺直腰背,特意强调自己的虚岁,“我下个月过完生日,就二十岁了!”
  “我二十岁的时候都出来打工好几年了。”林蛮挥了挥拳头,“哪像你,还细皮嫩肉的。这么大了还被人欺负。”
  “他家里能有势力的,班里的老师都像掌上明珠一样捧着他,我没有人可以讲。”蒋棠夏张口就来,说谎都不带打草稿的,再配上可怜巴巴的小表情,还真挺像那么一回事儿。
  “怪不得。我刚才还想说昨天你在巷子里的口才挺好的,怎么碰到同学就哑巴了。原来是有顾虑。”
  “所以你千万别告诉我妈,跟你说实话吧,两年前我妈买麒麟湾的厂房,他父亲有帮忙牵线搭桥的。我妈一直以为他是个好孩子呢。”蒋棠夏说得句句是实话,所以才能演得那么真。那幽怨的小表情,看得林蛮都动容了,心疼蒋棠夏夹在父母辈的利益纠葛里,挺不容易。
  不过他还是有点奇怪:“那他没理由欺负你啊。”
  “还不是因为他搞了个暑期补习班。我妈这些年来多辛苦啊,我本来打算好暑假要帮她分担一些的,但他一定要我去给他当补习班的英语老师。”蒋棠夏的语气里有些许炫耀的意味,嘴上抱怨曹卓晔,实则是在自夸,颠倒黑白成曹卓晔给自己如此令人心动的offer又如何,他陪伴母亲的时间是无价的。
  他希望自己在林蛮眼里是聪慧的,可爱的。林蛮却不笑了,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掌覆在换挡变速杆上。
  良久,林蛮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询问蒋棠夏,他们几个才毕业的学生,怎么就能办补习班了。
  蒋棠夏没听出异样,理所应当地继续介绍,说这是山海中学的传统。都说人生最博古通今的时期是高考完后的那个假期,知识点还热乎,应试技巧也娴熟。自从某一年的省状元开了先河,卖爆了学习笔记后被家长求着开一场接一场的讲座,之后每一届的尖子生都会聚在一起开补习班,不论是大课还是1v1,综合下来肯定比那些资深教师来得更有性价比,同龄人之间交流也更有共同话语。
  林蛮受到了震撼,他惊叹:“读那么多书还是有用的。”
  他难以想象在自己的家乡能存在这样的赚钱方式。在黔南县城唯一的一所中学里,学生人数随着年纪的升高会指数级下降。没有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辍学,只是看着教室里的桌椅就是越来越空,一颗心也会随之骚动。
  也有人吃不了打工的苦,比如林蛮的一个哥哥,在温州的一个服装厂踩了三个月缝纫机就受不了了,回校降级也要参加高考,最后奋发图强考上了个一本。
  但这终究只是极少数。
  林蛮高二离校那年,喜报上的本科人数寥寥无几,录取的还是民办的多。当黔南人的成人礼是一张去江浙的车票,山海中学的优绩主义者们正在和清北复交的面试官们侃侃而谈。几万块钱的授课提成在蒋棠夏眼里是如此自然,习以为常,不要也罢,林蛮正在经历淡季订单的匮乏,油价的陡增和送货次数的减少。
  “到了。”林蛮特意把车停在工业区边上,而非欧悦公主的档口门前。蒋棠夏并没有欢天喜地下车,拽着安全带揉搓,那欲言又止的样子,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
  “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我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林蛮笑,挠了挠短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在他的老家,校园霸凌是要动真刀实枪的,他自己都曾揣着比修边剪刀更锐利的器具防身,但这里是山海,暴力是冷漠的,无声的,是老师对某一个学生特别的偏爱,而忽略了普通的大多数。
  “要是再碰到这种情况,打他,真动手了就老实了。”林蛮不确定地问,“你打过人没有?”
  蒋棠夏摇了摇头。林蛮看他清瘦洁净的模样,确实不能想象他这样的小少爷跟人动粗。
  “那你加我个微信。我也不是每次都能那么凑巧地路过,刚好看到别人找你麻烦。”林蛮想了想,也没有很担心,“反正他要是再骚扰你的话,随时和我联系。”
  蒋棠夏克制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竭力不表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
  他掏手机的手都有些哆嗦,手腕早就不红了,显得还在被安全带摩擦的锁骨扎眼。他生怕林蛮会后悔,主动亮出自己的二维码,林蛮扫描以后让他通过一下,蒋棠夏点进通讯录里的「1」,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在高原峭壁,被镜头意外捕捉到的雪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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