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现实是,林蛮的歌手生涯也像那些戛然而止的切片,甚至还没开始,就结束得仓促。
  23岁,他再次登上了另一档流行音乐节目《歌唱家》,出场的镜头依旧没有在正片里,但至少存在于花絮中。
  “他绝对没有签过唱片公司,也没经纪人带他。”郝零怒其不争也哀其不幸。林蛮一开始走的是rapper的路子,怎么又突然转去唱流行歌了,这完全是两个不交叉的演绎路径,毫无职业规划的人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到最后只可能是rapper不像个rapper,也无法向主流靠拢。
  果然,林蛮也没有在《歌唱家》里收获导师的转身。他在上台前的采访里说过一句话,本来是要选某一个位导师的作品进行翻唱,但最终还是决定唱自己的原创。于是点评镜头基本上都给了那位导师。导师先是肯定,说林蛮的调子起得很高,嗓音有天赋,但马上,他就批评林蛮的歌词,太无病呻吟了。
  “你犯了一个当今所有年轻人都会犯的错误,心比天高,堆砌辞藻。既然你有信心继续走下去,先翻唱一些经典是必要的,你要虚心地向前辈学习,而不是在海选的时候就拿出自己并不成熟的原创,这只会显得你很无知,且一点都不松弛。”
  “……欲念,苦难,梦境,这些词都意味着什么,你真的知道吗?你创作的时候,真的有欲念吗,有苦难吗,你到底梦到了什么呢?”导师装模作样地翻阅林蛮的资料,“哎呦,原来你的本职工作是外卖员呀,怪不得,你的文化程度不高吧。那你乐理知识这一块可要抓紧啊,你看看在场有多少选手是科班出身的,他们首场演出也都选择翻唱,你还差得远……”
  林蛮低头,拿麦的手垂落,他无奈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蒋棠夏确认,这个曾经昙花未现的歌手,就是现在开五菱送货的林蛮。林蛮想说些什么的,摸了摸喉咙,虎口掐在喉结的位置上,像是被什么噎住。他的沉默也成了不够高级的一部分,被毫不留情地剪辑掉。他在那位导师的点评话音刚落后就说道:“可是我没有时间了。”
  这是林蛮留在公众视野里的最后一秒。
  高考成绩出分那天,蒋棠夏坐在孙菲的奔驰e300里,把电子屏上的电台调到fm100.1。他调平座椅靠背,在轻微的空调风里,听《全民k歌王》播放了林蛮的歌曲,除了李宗盛的《山丘》,还有两首粤语老歌。
  “接下来的翻唱来自一名在山海工作的贵州老乡。”小枫当然不是贵州来的,但还是亲切地这般称呼林蛮。这本来就只是个打发时间的小节目,收听率不温不火,电台领导特意发来几首质量不低的歌要求播放,小枫简直是喜出望外,声情并茂地赞美这位老乡的好嗓音。三曲完毕后小枫还不忘上价值,说山海是个大融合的现代化城市,欢迎从五湖四海而来聚在这里的车友们,也跟这位老乡一样,不吝啬地投稿自己的声音。
  蒋棠夏知道肯定有郝零在从中周旋,自己的弥天大谎逐渐闭合,皆大欢喜。
  只是他再也没有遇到过林蛮。那个人话很少,并没有加了个电台主持人的联系方式就滔滔不绝,尽管蒋棠夏想要听些原创,他沉默了一夜后发来的也都是翻唱。于林蛮而言,他或许就是常在这个时间段听免费的广播,所以随手发了以前的录音。
  可他如果真的毫不放在心上,又怎么会在加了微信后脱口而出,先入为主地以为蒋棠夏是电台的人。
  feng:【已经有听众留言觉得你好听了。你会获奖的。】
  没错,《全民k歌王》优秀作品的奖金也少得可怜。但林蛮刚刚献唱的那三首在品质参差不齐的稿件里堪称矮子个里拔高个,除非有人无聊来刷票,不然肯定能获得至少五百元的奖金。
  林蛮应该在忙,过了好几分钟后才回:【别这么说,不然我会以为自己被内定了。】
  你就是有这么好!蒋棠夏无时无刻不想肯定林蛮,讯息刚输入尚未发出,就被孙菲从车里薅出来。
  “你真的是让我好找,教育院的短信发过来都好一会儿了。”孙菲居高不下,影子笼罩住蒋棠夏,“没考好就没考好,一个人坐车里浪费我空调费做什么?”
  蒋棠夏吓了一跳,还真以为自己发挥失常了,坐在办公室电脑前在网页上再查询一次后才松了口气。他英语考了149分,其他学科跟估计的差不多,总分675。
  “才675,对……没七百分呢,哎呀又不是考上清华北大了,有什么好庆祝的,省排名都五六千啦。”分数是蒋棠夏的,络绎不绝的电话却是孙菲的。不止亲朋好友,连一些客户都会来询问。供应商也会好奇,来办公室签单时问一句,孙菲还是一如既往那副没什么了不起的口吻,说蒋棠夏在班里的排名估计只是中等,比他厉害的人,多了去了。
  可是妈妈,我是在最好的高中的,最好的班级里啊。
  整个下午,蒋棠夏没有等来孙菲的一句夸赞。
  他感到窒息,好像林蛮的那只手穿越了时间和屏幕,也掐在了他的喉结处。他在点开老张发来的视频后短暂地透了口气。掌管摄影的神从未眷顾过林蛮,哪怕举手机的人跟他离的那么近,就围着一团火,他的面庞也是模糊的,唯有声音和周遭的欢呼一样高亮。
  蒋棠夏文字识别老张发来的语音:【小少爷,上次你问我们司机都去哪儿喝酒,哎哟,现在生意又不好,我们都是干计件的,哪里有钱下馆子嘛,就买点土豆买点酒,上凤凰山生个火,烤着吃。】
  老张的话外音是,现在一天天的收入太少了,当老板的能不能再添一点?他不敢直接问孙菲,就来旁敲侧击更好说话的蒋棠夏。
  但他也让蒋棠夏意外地窥探到25岁的林蛮在唱什么。贵州人喝酒了就是要唱歌的,在场的其他男性不着调地哼咿咿呀呀的山歌,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调子,形成毫不相关的和声,还拉起女同志的手转圈。树枝燃烧发出咿呀的爆炸声,林蛮一手拿着酒瓶,火光映红他的脸庞,他屈腿坐在一块石头上,喝了一口,又抽了一口烟,他把烟头扔进火堆里,眯眼,他唱:“我只有在天菩萨怀里,才能醉得忘记自己。”
  视频里还有人穿长袖,这个片段应该是一个月前拍的。
  这个片段直到一个月后蒋棠夏看见,才听到他是在唱《天菩萨》。
  feng:【如果真的被内定,你是不是要谢谢我?】
  林蛮的回复还是没有很及时:【不要说这种玩笑话。】
  feng:【你今天晚上来电台门口找我,不就知道是不是真的啦?^_^】
  第8章 《山海志人物传》
  “疯啦闺蜜,你疯啦。”蒋棠夏在去山海市区的网约车上接到郝零的电话:“我只是有亿点点人脉关系,你真当我是精灵神仙?把之前的谎圆上已经够不容易了,一个人成熟的标志是懂得点到为止,你看那个什么林蛮,他从来不主动联系小枫,都是你问一句,他回答一句。你现在还要我怎样,把真的小枫约出电台来跟你的crush见面?这玩得又是哪一出角色扮演啊。”
  “我不需要你怎样。”蒋棠夏很冷静,“是我要去见他。”
  郝零大脑宕机:“……但你这两天,一直是用,小枫的身份,跟他——”
  “是啊。他以为我是女的。”蒋棠夏说,而且是个年轻美丽的都市女性,从事电台主持人这样光线体面的职业。
  “他未必会来。但如果真的出现了,那么死心的是我。”
  有一瞬间,郝零觉得蒋棠夏本质上比自己还要残忍。
  网约车停在了山海市广播电视台门口,新建的广电大楼呈扇型,三十多层楼全是大落地窗的外立面,比很多高端楼盘都气派,高耸在黑夜的云霄下,灯火通明。是啊,小枫是出入于这种工作环境的白领精英,她再怎么百无聊赖,也不会约一个陌生人在工作地点附近见面,其中的不合理连蒋棠夏都想得到,何况漂泊多年更有经验阅历的林蛮。
  他得有多么的不知天高地厚,才会真的来赴约。
  而如果他真的出现,那么蒋棠夏之前附赠于他的千百种幻念,全都会烟消云散。
  蒋棠夏也觉得自己够疯狂。山海高中就在电视台附近,最高的办公楼也有近三十层,楼顶led字样的“山海中学”不论从何角度都闪耀,鲜红璀璨,无法被附近的绿化遮挡。
  蒋棠夏站在电视台闸机外的一棵樟树下,双手插兜,在等待中踢起脚边的鹅软石。林蛮并没有答应feng的邀约,但蒋棠夏注意到他【对方正在输入】了好几次,没回复,又继续输入。可能他也想知道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是什么性质的,工作上的,还是仅仅是想见见自己这个人,两种可能性其实都微乎其微,本来一个电台主持人,去加投稿者的私人联系方式,就已经是破天荒的离奇了。
  蒋棠夏在电台门口等到了八点零五分。
  一格一格的工位里也不知是谁在加班,电台大门几乎没有车辆出入,门前的主街道上来往也稀稀疏疏。偶尔的行驶声也抵不过满排樟树上茂密的蝉叫,叫得人心都跟着浮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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