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可不管他摸了几圈,林蛮都一声不吭。沉默久了蒋棠夏都摸得不好意思了,干咳了两下后收回手,乖巧地背到身后,然后侧着脑袋,像个初出茅庐的销售,手往裤兜里一伸,再探出,掌心又躺了两片小药丸:“或者试一试奥美拉挫?我还有几片氢氧化铝呢,这个药中和胃酸的效果也挺好的,当然了缓解胃痛最好的方式还是按时吃三餐,我以前手里还有题没做完就拖着不去吃饭,后来痛了几次后就老实了,只要下课铃一响就把笔放下,天大地大没有跑食堂吃饭大。”
“……蒋棠夏。”林蛮打断了少年叽里哇啦的自说自话,以及各种铝制包装的轻微摩擦。
蒋棠夏果然安静了。
这是林蛮第一次叫自己全名。不再是私底下的“小孩”,也不是当着别人面的“小少爷”,而是他的名字,他父亲的姓,他母亲出生地的名,蒋、棠、夏。
“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林蛮保持目视前方的开车姿势,并不打算服用这些药物,他说,“我以前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林蛮已经把谢绝的话说得很委婉了。
他不需要蒋棠夏这么贴心的照顾,或者说,这么多年,只有蒋棠夏会看到他一皱眉,就以为他不舒服。
这让他无所适从。
蒋棠夏歪了歪脑袋,亮晶晶的一双眼被泼了冷水似得暗淡无光,默默把药都塞回兜里。轮到他目视前方又皱着眉了,林蛮余光一瞥,才发现蒋棠夏一路跟自己聊得太起劲,都没调整副驾的空调出风口拨片,最大功率的冷风从始至终都是直吹向蒋棠夏的脑袋,林蛮见他不住地揉太阳穴,忍不住问:“你那个鼻喷呢?”
蒋棠夏掏口袋的手速也没那么快了,蔫了吧唧的。他只记得随身携带林蛮可能会用得上的胃药,反而忘了自己也经常偏头痛,尤其是夏天频繁出入室内外,巨大的温差很容易诱发。
而他之前确实当着林蛮的面使用过一款喷雾剂。头痛的时候他脸色都会发青,再加上干呕,跟晕车的症状很相似,蒋棠夏当然不希望林蛮把自己赶走,对着鼻子就是一喷,药效立竿见影,他很快就又生龙活虎,只是林蛮总会担心,只要有空闲的时间买水,都会给他带一瓶冰镇的饮料降温。
“我先带你去买那个药。”林蛮见不得蒋棠夏那么难受,看了眼后视镜,一个急拐,没几分钟就开到了最近的药店门前。
他先下车的,见蒋棠夏没跟上,就绕到副驾,亲自把门打开,蒋棠夏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
“难受就下车啊,我讲不来那个鼻喷全名叫什么的。”林蛮试图去回忆这款头痛药叫什么,单独的字他都认识,连在一块儿就不知道是什么化学名了。
他需要和蒋棠夏一起进药店购买,蒋棠夏却不配合,明明难受到喉结不停地蠕动,明显是在忍耐干呕的本能,他偏偏不说话,眉头皱巴巴的,幽怨的一双眼在昏暗的夜色下,竟有几分湿漉漉的。
“你不是说这个药要一开始就用才有效果吗,再拖下去……”林蛮心急得很,搞不懂蒋棠夏这会儿又是在闹什么脾气,一焦虑,自己的胃也跟着绞动得更明显。
感同身受说的就是此时此刻的这种感觉吧,以至于当蒋棠夏再一次递上咀嚼片,林蛮毫不犹豫,掰了两粒就塞进嘴里。
蒋棠夏心满意足,终于肯跟着林蛮进到药店里,轻车熟路地在柜台上找到了佐米曲普坦鼻喷雾剂。如果不是还要结账,蒋棠夏怀疑林蛮狠不得当场就拆包装灌进自己鼻子里,两人一起到柜台去结账,柜员见林蛮拿的是喷雾,就介绍起了同一成分的口腔崩解片。
“不用不用。”林蛮催促她先结账,至于那个崩解片,他听了直摇头。
“他小孩,吃不了口服的。”林蛮看向蒋棠夏,那眼神还挺严肃,甚至向柜员做起了手势,意思是蒋棠夏的胃也不咋地,吃口服的止痛药容易受刺激,到时候稀里哗啦吐一整天,头痛没缓解,还要再忍受胃疼。
“很少见到像您这么关心弟弟的哥哥呢。”柜员笑盈盈的,锲而不舍地继续介绍,打消林蛮的顾虑,“布洛芬散列通之类的传统止痛药才是口服。口崩片顾名思义,就是含在舌尖就迅速分解,由口腔黏膜吸收,不会刺激到肠胃的。”
林蛮握着鼻喷雾剂的外包装,一边听柜员科普一边默念好几遍,还是没能流利地念全有效成分,但得知鼻喷雾剂比口崩片贵后,就坚持还是要买鼻喷。
近两百块一瓶的喷雾只能用十次,蒋棠夏还读书的时候也经常忘了带,寝室里、教室里、家里,永远有拆了包装后没用完的鼻喷,这项支出对于蒋棠夏来说是小钱,不值一提,对于林蛮来说,可不算便宜。
所以蒋棠夏就站在林蛮边上,握着手机伺机而动,随时准备抢先上前去结账。他现在对于金钱有了新的计算公式和概念,两百块钱对于他来说是一管缓解头痛的喷雾,不足巴掌大,对于林蛮来说是四千双鞋底,一百卷皮料,或者两百箱送往托运站的鞋子,共计六千双。
林蛮需要付出那么多的劳动才能获得区区两百块,蒋棠夏当然舍不得让他去结算。但当蒋棠夏听到林蛮居然知道自己不能吃口服止痛药后,还是一愣,呆住的几秒里,被林蛮抢占了付款先机。
跟在林蛮身后离开药店时,蒋棠夏还是怔怔的。
他很意外,甚至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和林蛮提到过这事儿。高中进入重点班以后,快节奏高强度的学习生活就让蒋棠夏的躯体症状不间断,这里痛那里疼是家常便饭。起初他有向孙菲求助,但当母亲的哪一个会希望儿子是个药罐子,一点都不阳刚气,只叫他忍着,也从不带他去医院看看,哪怕他周末在家的时候头晕呕吐不止,孙菲挂在嘴边的也是可惜他好不容易回趟家却吃不了家里的健康饭菜。至于止痛药,不论蒋棠夏再三叮嘱过多少次自己吃不了口服的,要用鼻喷,孙菲也只会在家里摆设一般备些平价的药物,蒋棠夏当然不会去吃,于是孙菲就满意了,好像……好像他不去吃,那么症状就不存在。
蒋棠夏甚至记不得,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跟林蛮提到过自己吃口服的止痛药会适得其反,也许就只是随口提了一次,林蛮便记住了。
林蛮还是挺懊恼的,不确定蒋棠夏用完鼻喷后状态好不好。他坦言自己本来想开车去市区的商场,请蒋棠夏吃顿好的。蒋棠夏说他突然很想吃麦当劳,林蛮也不会像孙菲那样扫兴地批判汉堡薯条是垃圾食品,蒋棠夏想吃,他就二话不说带蒋棠夏去吃。
最近的一家麦当劳刚好就是他们之前经常晚上见面的地方,老位置也空荡。蒋棠夏暗暗为麦当劳的出餐速度点赞,要真去了商场,不论哪家店都不会这么快就端上来热菜,他看到林蛮吃了几根薯条后眉头逐渐舒展开,才放下心来大口咬自己的汉堡。
两个人都饿到了,味蕾后知后觉地打开,随后都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起来。林蛮腮帮子里鼓满了食物,还是忍不住笑蒋棠夏沾到酱料的脸颊,蒋棠夏怎么舔都还弄不干净,他才伸出了手,粗糙的指腹划过少年细腻的唇角。
蒋棠夏一旦感觉到不饿就会停下,后腰贴着椅背,坐姿极为舒展。
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透过落地窗,清晰地看到店外的匆匆行人,还有正对面商业街上的精品表行。林蛮也放慢了进食的速度,不停地看向蒋棠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蒋棠夏于是把下巴搁到林蛮的手臂上。
像条探头探脑的小蛇,蒋棠夏灵活地钻进林蛮的臂膀,眯着眼,脸颊在他的棉短袖上,小幅度地蹭了蹭,动作亲昵又不突兀。
再抬起头,他的眼珠子乌亮亮,白皙姣好的面庞无辜又可爱。林蛮同他一对视,就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笑着,语气里却还是掺杂着担忧,希望蒋棠夏能消消气,然后早点回家。
“不要跟妈妈吵架。”林蛮苦口婆心的样子,还真像个大哥哥,却一点说教的意味都没有,反而是一种商量的语气。
良久,他再开口,口吻里的谦卑更甚:“不要……因为我,跟你妈妈发那么大脾气。”
他笑了一下,像是在自嘲,这话说的也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就算没有他的存在,蒋棠夏说不定也要跟母亲顶两句嘴,那是很寻常的母子相处方式,但是,但当林蛮的手掌往下,差点触碰到蒋棠夏的脸颊,那个悄无声音的巴掌依旧响亮,刺痛他的眼睛和耳朵,以至于他差点在办公室里就脱口而出:
“不要这样。”他还是没忍住,摸了摸蒋棠夏的脸,“不用这么维护我。”
林蛮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只是个司机啊,老板娘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用体力和汗水换取微薄的薪资,他一直是这么生存的,这套丛林法则在山海市的凤凰街道天经地义,哪怕受到了不公,他也只能在能力范围以内去再争取些原本就属于他的东西,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蒋棠夏,会因为他来回多跑了几趟就心疼,从来没有一个老板娘的儿子,会替他去讨要报酬之外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