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林蛮微微弯腰,每次呼吸都拉得很长,很重,胸膛的起伏显得吃力。不停歇的夏日早已将他裸露的肌肤都晒成深小麦色,衬得眉眼更黑,下颌线条更分明,他右手臂的划痕已经掉痂,取而代之的是愈合后的一道鲜艳的嫩红,贴着厂房深灰色的外立面墙壁像生活在高原的野兽在锋利的岩石间蛰伏小憩,舔舐伤口。
林蛮的双唇紧抿,虽然不再咳嗽,但喉结不停蠕动。蒋棠夏看出来他是胃又不舒服了,赶忙提议:“你坐办公室里休息会儿。”
“是不是昨天晚上有人灌你酒了?怎么玩音乐的人也搞饭桌文化那一套啊。”蒋棠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架势,好像林蛮要是被人欺负了,他挥着细胳膊细腿也要帮他打回去。
“没事,老毛病,吃饭不规律就这样,和喝不喝酒没关系。”林蛮直起身,脸色还是有些难看。蒋棠夏再一次请他进室内坐一坐,林蛮摇了摇头,说:“我送完这个还要去趟城北。”
林蛮扳动副驾门把手的动作停下了,无声地望向弓着背握紧方向盘的林蛮。
麒麟湾工业区里已经没有多少货物进出了,但林蛮的车要吃油,还要交固定的保险,当年买车虽然没贷款,但问陈则借了一两万。虽然没人催他还钱,林蛮自己不喜欢欠别人的,很快就还清后,现在手头估计也没几个钱。如今麒麟湾工业区行情惨淡,林蛮总能找到别的厂正热火朝天,城南的那家专做外贸的鞋底厂就是别的司机推荐给他的,蒋棠夏跟着去过一次,机台上生产的款式全都带着大牌的logo,怪不得对接的工厂只敢上夜班,是怕白天会被工商部门查到在做仿版。
但这种鞋假得很低端,材料也不环保,也不知道原材料里掺了什么,整个车间里塑料和劣质化工起反应后的气味刺鼻。蒋棠夏难得露出嫌弃的表情,就算是待在车里,车厢里的味道都会透过包装,顺着冷风设备渗进来,林蛮于是不再带蒋棠夏去那个地方,但他每天都会在傍晚时分去拉一趟。
“那个厂越来越忙,从今天开始每天都要去两趟。”林蛮艰难地挪过身,一手撑着副驾靠椅,另一只手捏了一下蒋棠夏的脸,明明他是不舒服的那一个,却要反过来安抚蒋棠夏,“你要替我高兴啊,我的人生没有淡季。”
蒋棠夏一时语塞。
他曾是那么笃定,好像林蛮完成了昨晚的会面,林蛮就会顺遂地走上星光大道,他差点忘了林蛮已经经历过多少挫败,如果成名出头有那么简单,林蛮又怎么会以送货司机的身份,出现在欧悦公主的办公室里。
“怎么愁眉苦脸的。”林蛮扯出笑容时轻轻地“嘶”了一声,他尽量不让自己再露出痛苦的表情。
“你别多想,昨天晚上真的挺好的,不然我也不会主动喝这么多对吧,昨天晚上——”林蛮欲言又止地,想伸出手再摸摸蒋棠夏的脸,又在半空中滞住,收回,林蛮说:“真的挺好的,谢谢你帮我找这些门路,小孩。”
蒋棠夏等到下午才拨通了郝零的电话。
宿醉后的度假村主理人鼻音绵长,语调缱绻,听得蒋棠夏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再急迫的语速也放慢,跟着他的节奏慢条斯理。
蒋棠夏想知道:“昨天晚上到底有聊出什么名堂不?”
郝零答非所问:“你那个crush的身材是挺赏心悦目的,我在你这个年纪,肯定也会动心。”
蒋棠夏:“……”
蒋棠夏生硬地巴结道:“既然你挺满意,那有没有和音乐人们一起听他的新曲啊。”
“当然有,我的度假村里有聚餐唱k一条龙服务,随便一套影音设备都要上百万,我们还特意让他把歌传到设备上公放。”郝零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哼哼唧唧的尾音不绝。他喝断片了,只记得一些不连贯的碎片,蒋棠夏怀疑他连《镖客》这首歌的名字都不记得,郝零不以为意,“其他人听了就行啦。”
郝零细数那几个综艺嘉宾都是什么身份,一个选秀出身的小偶像,一位千禧年代走红过的老江湖,以及一个流媒体平台音乐类节目的导演。幕后工作人员也需要休息,所以昨天那顿晚饭并不在原定的拍摄计划内,没有安排任何的剧情内容,也就只有一个视野受限的固定机位在做记录。
娱乐圈里十男九gay,郝零早年在北京潇洒的时候就见识过太多精致靓丽的同性,他第一眼看到那个小偶像雷达就响动,再喝点酒,又没了镜头,怎么会少了眉目间的传情。林蛮姗姗来迟之际,郝零和小偶像已经面对面坐在沙发上靠得很近,他抬眼见到林蛮真容时,惊艳到酒意都清醒了片刻。
“还真的挺帅,有几分姿色啊那个什么林蛮,我都多久没见过这款直男了啊,该死的直男!”郝零在电话那头梦到哪句讲哪句,“妈的,我这人什么时候道德底线那么高过啊,要不是顾及到你,我高低要骚扰他几句。”
“那我还是要谢谢你哦。”蒋棠夏哭笑不得。他更关心的还是林蛮的歌收获了什么点评,郝零记不得了,忙着继续跟小偶像调情。
“他们全都坐在房间的另一头嘞,反正,应该聊得挺起劲,哎呀你不用担心,曹卓烨也在一起呢,他歌里要是提到了什么山海市的细节,小曹会解释给他们听的啦。”
蒋棠夏:“???”
蒋棠夏呼吸急促,万万没想到:“曹卓烨为什么会在你的度假村里?”
“他为什么不会在我的度假村里?”郝零更为不解地反问,愈发觉得蒋棠夏的提问好笑和好笑。
“小曹的母亲虽然从爷爷的爷爷开始就住在市中心,但祖宅离我的项目就三百米远,她托我带她那差点废了半条命才生的宝贝儿子观摩度假村的运作模式,我肯定热烈欢迎的呀。我知道你这段时间恋爱脑上头,但你总不至于忘了山海市是个什么地方了吧?若是没有小曹的母亲,曹卓烨父亲这种凤凰街道出身的凤凰男,能坐到现在的位置吗?他要真的有这本事,当初早就娶你妈妈啦。”
“郝零。”蒋棠夏直呼其名,“你酒还没醒吗?”
“……好了好了,别生气嘛。”郝零也意识到自己嘴太快。
蒋棠夏严肃道:“这个玩笑过分了!”
“知道啦。”郝零听得出蒋棠夏并没有消气,赶紧安抚道,“等拍摄结束了,我一定帮你再问问那几个音乐人,或者你让林蛮再来一趟,啊,你来也没事!我的棠夏小可爱马上要过十九岁生日,好像就下个星期吧,我做东,给你在度假村里大办特办!”
“你先帮我再问问他们觉得《镖客》有没有戏吧,如果林蛮在公共平台发表了,他们能不能转发评论寄予一些流量上的支持。”蒋棠夏满心满眼都是林蛮,哪里还有心情置办自己的生日。林蛮恢复得很快,第二天就不再有异样,送别的货的时候蒋棠夏想跟车,他也一如既往地不拒绝,但就是绝口不提那晚发生了什么。
林蛮送货忙碌,陈则再给他发beat,他也不再有空闲的时间。蒋棠夏更不好主动提起了,只能焦灼得等待郝零的回音。
蒋棠夏手机都不敢静音,一有提示铃就打激灵。一个下午,三点左右,林蛮在一个靠山脚的厂房卸皮料,蒋棠夏坐在副驾,吹着空调等待,他“叮”的一声,收到一条没有名字的短信。
蒋棠夏打开,是一张照片。
蒋棠夏第一反应是先往车窗外看去,林蛮停的位置一侧是山,道路狭窄,另一侧的厂房又旧又矮,和照片里空旷而模糊的背景截然不同,以至于蒋棠夏无法分辨出他们是在哪里被偷拍的。
但他们两个都坐在货车里,正中间后视镜上挂着一串蓝色的水晶,晃动时遮掩住粉色的星星吊坠。
蒋棠夏抬头,水晶原石在现实中比镜头里的颜色更鲜艳,蓝中透碧。自从知道星星吊坠是林蛮的妹妹送的,蒋棠夏看这个小玩意儿就没那么碍眼了,但他还是想换上自己的东西,就跟林蛮说:“我救助了一只雪豹。”
林蛮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还真以为蒋棠夏是跋山涉水过的时间管理大师,蒋棠夏掏出一串水晶挂到他的后视镜上,接头处有个小而清晰的二维码,可以扫描。
“一个月前,嗯,也就是你带着老张来欧菲公主门面的时候,宁海野生动物园救助了一只幼崽雪豹,并给它取名叫芒芒。芒芒之前和你一样,右前肢受了伤,刚被发现时惨不忍睹,但好在检查后发现是虚惊一场,只是皮肉伤,没有伤筋动骨。医护人员给它缝合伤口时植入了定位芯片,你扫描这个二维码,就能看到它放生后,在雪域高原的运动轨迹。”
林蛮听懂了。蒋棠夏的意思其实是他花了一笔超过水晶本身价值的费用购买这串装饰品,实际上是变相向雪豹救助事业捐款。
但是林蛮也有些担忧:“芒芒不是幼崽吗?可以放生吗?”
“芒芒只是长得瘦小,测骨龄后显示已经一岁多了,并且已经习得了独立捕猎的技巧,再说了,芒芒可是一只雪豹!”蒋棠夏张开双手在脑袋两边做猫爪状,龇牙咧嘴地,试图复刻出雪域之王的强悍和凶猛。被偷拍的时候,蒋棠夏或许也正在讲类似的话题,绘声绘色到眉飞色舞,车窗玻璃轻微的反光都无法削弱他的雀跃和快乐,笑起来时露出整洁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