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仔细聆听广播的林蛮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陈则总不能一直阻止他扭头,他看到了那辆车牌号熟悉的e300和迈巴赫只有五米左右的车距,开车的是孙菲,副驾上坐着的,正是她的小孩。
  ——这毕竟是上高速去往省会的必经之路啊。
  天菩萨或许是听到了林蛮的祈祷,但忽略了郝零的。迈巴赫半个车头都冲出白线了,信号灯无情地由黄转红。
  郝零迫不得已踩下刹车。
  孙菲的e300也急停在离迈巴赫车尾半米的位置。
  林蛮转回了身,弓着背,喘息声急促。陈则焦灼地,不停地透过后玻璃看到孙菲如鹰如狼的眼神犀利。陈则注意到蒋棠夏侧着肩膀小幅度摇摆手臂,那动作,显然是在试图打开车门。
  孙菲肯定也把车门反锁了。
  没有人能听见蒋棠夏在情绪失控得喊叫些什么,更衬得孙菲镇定。
  于是蒋棠夏降下了车窗。
  “怎么能这么凑巧!”郝零也很紧张,从来没有一个90秒的红灯像此刻这般漫长,他急到抖腿,“演《廊桥遗梦》啊!”
  陈则说:“那这放在整个山海都是一段佳话。”
  郝零对他有点刮目相看了,一个送外卖的站长,还会看经典电影,陈则说:“我等电梯的时候会刷短视频。”
  郝零:“……”
  郝零默默祈祷,他愿意去了杭州洁身自好不点男模,换红灯的倒计时快一些,他同时关注着后视镜里e300的一举一动,蒋棠夏至少没有疯狂到从车窗钻出去,他只是伸出了手。
  电台里播放到了林蛮下一首作品,没有说唱元素,纯粹展示唱功,所以清唱的调子起得很高,天赋般的共情感:
  【我的欲念
  百感万千……】
  “兄弟!”陈则眼疾手快地抱住企图撞门的林蛮,“这可是迈巴赫,弄坏了我们都赔不起!”
  “兄弟!”若不是林蛮的腿伤太严重,陈则根本无法将林蛮控制住。
  林蛮是货车司机啊,常年干苦力的青年爆发力和耐力都惊人,陈则以极为扭曲的姿势将他摁进真皮坐垫里,不惜故意触碰到他的伤处,借疼痛使他泄力。
  陈则听到林蛮发出几声困兽般的嘶吼,余光里,就在咫尺远近的e300副驾窗外,蒋棠夏伸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蓝鳄鱼皮表带。
  “你现在下车能有什么用!”陈则苦口婆心地劝说,不管林蛮能不能听进去,“你什么都没有!兄弟,你回什么头!”
  有眼泪划过林蛮的脸颊。广播里,他的声音也是那么的无望:
  【我的苦难
  淹没一切……】
  林蛮头顶响起电动的解锁声音。
  “你捣什么乱!?”终于绿灯了,陈则催促郝零赶紧开车,郝零却一声不吭停在原地,任凭车道后面逐渐响起喇叭的笛鸣,他也无动于衷。
  竟然也有眼泪在郝零的墨镜后面落下来。陈则抓狂了:“我们来之前不是说好了吗?”
  “你懂什么!”郝零恨不得亲自下去给林蛮开车门,把他送到蒋棠夏的窗前,他声音比陈则的都洪亮:“你懂什么叫命运的安排吗!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这就是爱情!”
  陈则黔南方言都出来了:“我爱你鬼打胡说哈皮情!”
  陈则要崩溃了,眼睁睁看着绿灯变红,这意味着他们又要原定等待漫长的九十秒,这下如果林蛮执意要挣脱,要下车去见蒋棠夏,他没办法再做阻拦。
  但是广播里的aman唱到:
  【我的梦境
  一往无前
  【我不回头……】
  不受控住涌动的泪水模糊林蛮的视野,恍惚间,他仿佛不在车里,而是置身于钉子户里的出租间,蒋棠夏就在身边,给他讲俄耳浦斯的典故。
  红灯又变绿了。
  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里,位于队伍开头的迈巴赫依旧纹丝不动,终于有后面的车主无法忍受,下车走上前去,想去看看迈巴赫到底怎么回事,迈巴赫又突然动了,且冒着扣分的风险明晃晃地变道,这操作和连堵两个红绿灯一样让人迷惑。
  孙菲一脚油门往前,继续上高速,送儿子提前去学校报道,她的车里同样在播放fm001,林蛮最后唱道:
  【爱人,我会带你回到人间。】
  蒋棠夏也关上了窗。
  “……他没下车来找我,他明明知道车里面有我。”蒋棠夏垂头丧气,失了魂,也放弃了挣扎,面色灰败得像骤然老了好几岁- -他才刚过完二十岁的生日,不管老了几岁,也是年轻的,聪颖的。
  他知道肯定是林蛮要让郝零变道,他最后一丝想要让爱人回头的幻想破灭,两人就此别过。
  而孙菲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开着车,还是如母兽护犊般警惕。
  她很快和后面的车拉开距离,快得,像是要让整个山海的夏天都追不上去。
  第34章 我是aman
  离开山海市的第七年,林蛮在祁连山国家公园放生了一只雪豹。
  说由他一个人放生并不严谨,仪式当天,十数家媒体齐聚一堂围成半圈,从装有雪豹的大型“航空箱”钢门打开时,长焦快门就咔咔响个不停。天空布满阴云,七月的西宁没有日照时温度偏低,风吹在脸上都有寒意。林蛮穿一件遮住品牌名的冲锋衣,戴墨镜,站在拍摄队伍的外围,时不时有记者扭头来拍他,他于是把冲锋衣的帽子戴上,尽可能地遮住自己大半张脸。
  一头畜生的放生本来不需要这么大动干戈,确实有不少记者是冲林蛮来的,在仪式尚未结束前就忍不住采访起林蛮:“网上传,是您最先发现雪豹芒芒在野外受了伤。。”
  “你都说了啊,网上传。”林蛮冷峻不禁道,“我哪有那么大本事,能知道一只雪豹的踪迹。”
  “你还能说话!”记者双眼发光,“网上还传你声带受损到以后只能假唱了!”
  林蛮:“……”
  “谢谢关心,我目前还是要靠这个吃饭。”林蛮注意到那个记者的收音麦上别的卫视名,他以前吃过不少这种娱乐记者的亏,赶紧止住话题。五年前他回过一趟山海市,再离开时他终于退掉了钉子户的租,也卖掉了曾经用于谋生和迁徙的两辆车,唯一带走的,就是一条可以追踪雪豹足迹的水晶手链。
  芒芒是宁海野生动物园五年前就救助过的一头雪豹,彼时它还只有18个月大,刚离开母亲独立捕猎,就由于经验不足而受伤,好在及时被路过的牧民发现,再加上宁海野生动物园积极地治疗,芒芒很快恢复了健康。
  芒芒是头体积小于平均值的母豹,得益于体内植入的跟踪芯片,动物园在放生后,也能时刻关注到它的动向。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和阻碍,宁海野生动物的资金和各项援助并不丰厚,所以也曾生产过芯片手链之类的周边,通过这种方式来增加额外的收入。林蛮后来了解到,考虑到担心偷猎者同样能看到野生雪豹的行踪,与芒芒有关的手链在第一年就停产了,共计售出不足五百条。林蛮又是这五百位不到的拥有者里唯一发现行踪出现停滞的,当他的电话打到救助中心,同时也有牧民向上头反应,他们的羊圈里闯入一只怀孕的母豹。
  快门的咔嚓声在雪豹从钢门里探出脑袋后更加频繁和响亮。芒芒双耳呈飞机状,鼻头猛嗅,犹豫且谨慎地走出来确认安全后,另外一只中型犬大小的雪豹幼崽才得了允许,奶里奶气地从庞大的金属舱里小跑出来。
  芒芒哈气一声,警告自己的女儿不要跑太快。
  林蛮这时候也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几张芒芒和她的孩子。
  五个月前,当他坐凌晨的飞机,再包一辆车从机场抵达动物园,芒芒的生产已经在医护人员的照料下顺利结束。正常来说,四至六月才是雪豹的繁殖季,或许是感知到自己有早产的可能性,芒芒不惜闯入人类的地盘,羊水在前往医院的途中就破了,场面一度凶险。林蛮作为一个局外人什么都帮不上忙,只能在通过动物园的官网上通过社会援助的途径捐赠了一百万元。
  林蛮第二天被园长接待的时候,已经买好了回北京的机票。但园长并不是来道谢的,而是痛批了他的目的不纯,拿慈善来作秀。林蛮这才看到自己的经纪人深夜发通告,拿这一百万做文章,上热搜后连带着芒芒的各种信息也被疯狂转发,林蛮表示自己也很无辜,还是医护人员劝园长往长远看,咱们动物园的名字也在热搜里。
  毕竟花了钱,林蛮之后多次从北京往返西宁,至少能远远看一眼雪豹。他目睹了小芒出监护室后,奇迹般地没有被母亲厌弃,当然这其中有不少医护人员的努力,当恢复健康的幼崽颤颤巍巍向母亲走近,芒芒反复确认它身上的气味后,终于愿意向他们袒露肚皮。
  园长直到放生仪式的日期尘埃落定之后,看到林蛮出现在动物园里还会吹胡子瞪眼,没一句好话。
  小芒虽然是早产儿,但动物园里待遇优渥,长到三个月比在野外还壮实,芒芒也汁水充足,胖了一圈。林蛮的大额捐款行为让动物园迅速出圈,不少网友在动物园的官方视频号下呼吁将这对母子留在雪豹园区里,但园长清楚地知道芒芒正值壮年,完全符合放生条件,而野外的小雪豹长到三个月就开始走出巢穴,跟随并观察学习母豹的活动,小芒在动物园里多待一天,它回归野外后就晚一天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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