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蒋棠夏仰头,环顾这个小而精美的富含历史底蕴的书房:“那不关我的事情。”
  “你——!”曹卓晔心中郁结,“那你假惺惺地待在这里缅怀什么。”
  蒋棠夏弯下腰收拾好文件夹,又坐回躺椅上。他很平静:“我和林蛮的分析工作告一段落了。”
  曹卓晔眼神里闪过一丝窃喜,死灰复燃般的希望又将他的胸膛占据,他又单膝跪在蒋棠夏面前,蒋棠夏被逗笑了,指了指旁边的单人古董小椅,示意曹卓晔坐那儿去,和自己保持点距离。
  蒋棠夏喃喃:“分析做到最后,没有一个分析师能全身而退,这是注定的结局。”
  “图卢兹已经跌下神坛了,你还要把他说过的话奉为圭臬吗?”曹卓晔有些不耐烦。
  蒋棠夏却不受影响,抱着文件夹,自顾自地说道:“以前我以为,他的意思是,除了来访者会对分析师移情,分析师难免也会对来访者的经历感到动容。所以我一直有自觉,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在分析的时候全力以赴,但在会谈之外,哪怕再怎么互相欣赏,我也不会和来访者有其他关系。”
  曹卓晔反问:“难道不是吗?”
  蒋棠夏终于正眼看他,话锋突然一转:“他去zju看过我。”
  曹卓晔跟不上节奏:“什、什么?”
  蒋棠夏的眼眶瞬间湿热,声线颤抖:“在我、在我去黔南找他之前,他就去zju,看过我啊。”
  曹卓晔呼吸一屏。他看着蒋棠夏抬起手背擦拭微眼角,青年纤细的手腕上总是戴着同样一块手表,虽然也是瑞士品牌,但仅仅是基础的石英款,年代也很久远,深蓝色的鳄鱼皮表带上已经出现细微的裂痕,早已没了彰显价值和品味的作用。
  而当蒋棠夏垂眼看向有些模糊的表盘,他看到的并不仅仅是时间。
  “图卢兹很喜欢中文的。在zju做访问学者的时候上课要讲中文,写板书也要用中文,笔画顺序全错,字也歪歪扭扭,但他乐此不疲。”
  蒋棠夏眼睛是哭的,嘴角却是笑的。
  “有一天他上《精神分析导论》,突然来了句,拉康也会点中文的,然后就动手写起了《拉康研讨班》里的一句话——请拒我所赠,盖非也。”
  没指望曹卓晔来翻译,蒋棠夏像那天在课堂上一样抢着发言,按字面意思逐字逐句:“请拒绝我给你的东西,因为那不是我真正想要给你的。”
  “……什么意思呢?”蒋棠夏当时也很困惑,读了好几遍,还是不解其意。图卢兹睿智的微笑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说,这是拉康定义的爱。
  拒绝我,因为我真正想给你的,是我也不拥有的东西。
  可我还是要给你,给你,哪怕你并不需要。
  蒋棠夏突然想到林蛮送的那块手表。
  那是远超他作为一个货车司机的经济能力的礼物,可他就是要送给蒋棠夏,哪怕对方百般想要退掉。
  蒋棠夏在教室里,也和现在一样,突然的泪流满面,举起手来胡乱擦拭,泪水汹涌到要把腕表皮带都打湿的程度。
  他那时候已经大二了,准备好交换所需的一切资料,签证办好了,机票也买好了,他狂热地、爆裂地,义无反顾地,想要再见一面林蛮。
  “于是我去了黔南。”蒋棠夏已经恢复了平静,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郝零跟我说过,林蛮演完那些短剧攒了些钱,就在老家的绣片淘集市里盘了个店面。”
  蒋棠夏笑了一下,是拿这位老朋友没办法。郝零故意没告诉他,林蛮会开这样一家店还有一个考虑,就是他的妹妹林霜还是辍学了,他这个做哥哥的,更多的是想要帮妹妹找点事情做。
  蒋棠夏忘不了自己寻着门牌号抵达【似梦非梦】时,看到林霜背着个婴儿时的溃败。他的腿都是瘫软的,恨不得找个山头跳下去。林霜没看出他的异样,只当他是个寻常客人,本就不善言辞,自己先脸红了起来,身子小幅度抖动,哄着腰带里的小孩。
  蒋棠夏的失态也没有持续太久,毕竟两兄妹是同一个母亲,眉宇间有几分相似,不然他也不会自取屈辱地去问对方的身份。林霜的回答也很如实,她说自己哥哥去乡下收老绣片了,很快就会回来。
  蒋棠夏装模作样地在众多苗绣制品里流连,心猿意马地欣赏,还真看到了块眼前一亮的:绣片通体呈渐变红,四角被黑布仔细包裹,中心用多种绣法勾勒出一头四不像的猛兽,鸟的头颅,大型猫科动物的躯干四肢,尾巴又如烟花般绚烂散开,整体形态瑰丽迷离,让人拿起了觉得奇怪,仔仔细细看,又舍不得放下,总觉得还有没参透的神秘。
  蒋棠夏问林霜这块绣布多少钱。林霜还挺难为情地,拍拍脑门做懊恼状,抱歉地对蒋棠夏说,有些绣布是她哥哥的私藏,本不应该摆在这里,比如这个祥瑞在传说中是黔南深山里的精灵,除了最老的一批苗人,已经不会有人再用绣线描绘出神灵的模样了。
  “……那就是钱没到位啊,你开个价嘛。”蒋棠夏在谈判价格这方面深得母亲的真传,林霜在他面前气场弱得一点老板娘架子都没有。她只能摇头,一再强调:“我哥不会卖的。”
  蒋棠夏觉得好笑:“你哥辛辛苦苦去山里收绣布,难道是做慈善吗?就为了给老苗人去库存?”
  林霜:“……”
  林霜耍嘴皮子斗不过蒋棠夏,于是提了个折中的法子:那你要不等一等,先去别的地方逛逛,我哥下午会回来。“
  蒋棠夏于是坐在侧对面的咖啡店里,大面积的落地窗一览无余。他明明点了无咖啡因含量的饮品,却喝到心悸,等待着,守望着,他看到同样在期待哥哥回归的林霜陡然绽放出质朴的笑,站到了店门口。林蛮斜挎的背包鼓鼓囊囊,留给蒋棠夏一个前往的背影。
  蒋棠夏突然局促不安地转过身,动静之大,惹得咖啡店里其他客人注目,却没有被店外的林蛮看到。林蛮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小孩身上,都来不及放下满包的绣片,他将孩童抱过的姿势是那么自然,娴熟,好像他和林霜是一家人,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我差点忘了,他不是同性恋啊。”蒋棠夏再也扯不动嘴角,“他……他就应该,有一个妻子,一个孩子,一个小店,这就是他苦尽甘来的美好生活,而非我的出现。”
  蒋棠夏投降道:“哪怕我清楚的知道,林霜是他的妹妹。妹妹背着的小孩,也是他最小的第九个妹妹,我还是被这个画面彻底打败了。”
  曹卓烨补充:“于是你再无牵挂地来到巴黎,读书,学习,工作……如果不是这次分析,你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林蛮也曾主动来找过你。”
  蒋棠夏点了点头,承认道:“是我先越过了那道边界。”
  蒋棠夏闭上了眼,如同遭受了最终的审判:“早在分析开始之前,是我……是我对他求而不得,终其一生都念念不忘。”
  曹卓烨沉默。图卢兹对于分析关系的判词一语成谶。
  当分析师也迎来他的精神分析时刻,谈何全身而退。
  第45章 我的俄耳甫斯没有回头
  蒋棠夏说:“我永远是马兰·图卢兹的学生,他的教学与理念在我身上留有不磨灭的痕迹。”
  曹卓晔气急败坏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那你就是在自毁前程!别说国际,你接下来还怎么在巴黎的精神分析圈子里面混?”
  蒋棠夏被他的样子逗笑了,门外响起了敲打声,推开门进入的是亚历山大。曹卓晔见到他后不免冷笑一声:“过不了几天,图卢兹的儿子也会顶不住压力倒戈叛变,和自己的父亲割席。”
  “oi,一切都是为了火种的延续。”亚历山大还有心情来点法式幽默。他已经把所有纸质的redpage的资料都归整完毕,只剩下线上的,由于汇率等各种原因,中国路径的分析费用一直由一个背靠zju的文化公司代收,现下要清算账目,亚历山大需要蒋棠夏的帮助。
  蒋棠夏和亚历山大来到另一楼层的书房里。
  年轻的犹太人还在打包马兰·图卢兹的教学手稿。蒋棠夏很诧异,都这节骨眼儿了,亚历山大居然还有时间编辑书稿,亚历山大耸耸肩:“我的父亲只是被起诉,在他被正式审判之前,法兰西律法保障他的著作权。
  亚历山大对自己父亲受众的购买力颇为自信:“往年,他的研讨班内容只要整理成册,就能登上畅销书榜首,被精神分析爱好者与从业者争相抢购,现下他的知名度更是达到顶峰,黑红也是红,我必须快马加鞭,争取首印当天售空再加印。”
  蒋棠夏:“……”
  蒋棠夏不得不佩服亚历山大过于乐观的心态,吃自己亲爹的人血馒头,倒也符合法国人那哪管洪水滔天的浪漫主义。
  蒋棠夏回头瞅了眼房门,是紧紧关闭的。他于是忍不住问亚历山大:“你真的相信自己父亲是清白的吗?”
  “老天爷!”犹太青年乌黑秀长的眉毛随着表情变化弯曲成一个搞笑的弧度,他哭丧着脸,“如果马兰知道自己从中国带回来的得意门生也会这么发问,一定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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