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沈追先生,请坐。我的秘书说您有急事一定要找我谈一谈,我空出了下午会议的时间,不知道您这么着急过来,是有什么事?”男人一边说一边从窗户前转身,走到房间中央的会客区,在沈追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
沈追没有马上开口,看向安德烈的目光带着几分斟酌。
男人也不着急,倾身上前,从桌上的恒温水壶里倒了一杯茶,往前推到沈追面前,接着继续往后靠回了沙发里,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等着面前的人开口。
沈追沉默了片刻,似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往前微微倾身:“我想知道,昨晚在天鹅堡发生的政变,您代表哪一方的利益?”
短短一句话,却仿佛在房间内投下了一枚惊雷,空气在瞬间静止了。
安德烈的瞳孔紧缩了一瞬,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他盯着沈追看了片刻,脸上倏然露出一个笑:“看来沈追先生的职务并不只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卫城的商人对北境的政治局势也这么感兴趣了。”
沈追不为所动,迎上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睛,语气平静:“偏巧,我这个商人的兴趣比较广泛。”
安德烈嗤笑了一声:“既然话都放到明面上,沈先生也不必再遮遮掩掩,我对您的身份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您问这个问题,是出于什么立场?是代表维特家来试探我的态度,还是仅仅只是想确保你们在北境的商路畅通?”
沈追脸上也缓缓露出一个笑容,语气却是越发冰冷:“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问您,罗曼诺夫先生,关于我弟弟沈唯,您认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安德烈脸上飞快地掠过了一丝阴霾,他仔细打量了沈追一眼,随即了然:“所以昨晚并不是我的怀疑或者错觉,您确实在那间会客厅里安装了监控。”
沈追耸了耸肩:“不仅是那间会客厅,整个一楼到二楼的所有公共区域,昨晚都在监控之下。”
“所以这是出于某种过度的保护欲?还是仅仅为了满足您的好奇心?”安德烈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嘲讽。
“您可以尽情按照您的想法解读,但是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您认为沈唯是个什么样的人?”沈追丝毫没有退缩。
安德烈沉默了片刻,开口:“沈唯先生……是一位出色的画家。他和我,甚至和您,是完全不同的人。”
听到这句话,沈追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放松了片刻。沉默了几秒,他开口:“关于天鹅堡的问题,与其说我代表维特家,不如说我代表的是忒伊亚联邦。卫城的地理位置微妙,联邦政府需要确保我们与北境的邦交友好。上一任外交官今年5月卸任,您作为他的继任者,抵达卫城不到一个月,北境就发生了政变。您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我们下一步的行动,罗曼诺夫大使。……或者我应该称呼您为罗曼诺夫——上校。”
“看来沈先生已经很‘了解’我了。”安德烈唇角微微勾起。
沈追不答,只一双眼睛依旧紧紧盯着他。
安德烈似乎丝毫不在意他的目光,往后靠进沙发椅背里,脸上的神情甚至带了几分懒洋洋:“放心吧,沈先生,如您刚才所说,北境与忒伊亚联邦的友好邦交维持了近百年,我们也很重视与卫城在各方面的关系。我不能给您任何承诺。在昨晚发生的事件中,我没有任何立场。如您刚才所说,我代表的是北境政府。”
都是老狐狸,话说到这个份上,沈追知道安德烈不会再多说什,他从沙发上站起身,对安德烈伸出手:“那么,接下来希望我们双方都能继续维持这段友好的关系了。”
安德烈伸手同他握了握。
“另外——”转身离开之前,沈追像是想起什么,看向安德烈的眼睛:“小唯的志向是画画,家里的很多事他不知情,也没必要告诉他。我不想对他的个人生活干涉太多,但是安德烈上校,请您在与他接触的过程中注意分寸。”
安德烈的下颌线绷紧了片刻,什么都没说。
第8章
沈唯这一路还算顺利,到赫尔索中央车站的时候,他已经跟包厢里那个小娃娃打成了一片。那小家伙叫阿夏,母亲莉迪亚是忒伊亚人,她的丈夫在北境工作,这次是带小阿夏去探望父亲的。
大概是不习惯坐火车,专列发动之后小家伙一直有些不安分,年轻的母亲一直抱着他小声在哄,时不时抬头朝对面的沈唯露出一个有点抱歉的笑。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沈唯拿出自己随身带的速写本,小阿夏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他写写画画的动作吸引了,没多久就从母亲膝上溜下来,跑到沈唯旁边,扒着他桌面一角,有点吃力地伸头往他那边看,完全不管母亲在旁边轻声斥责。
沈唯见“目的”达到了,笑眯眯地把小家伙抱到自己旁边,示意对面的莉迪亚没事。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么写写画画打发了三天的火车旅程。
下车的时候小阿夏很是有些依依不舍,一直瘪着嘴揪着沈唯的衣角,差点要哭出来。一直到沈唯答应会去他爸爸工作的地方看他,他才松开人,泪汪汪地跟母亲离开了。
秋分节不仅是忒伊亚大陆的传统,赫尔索美术学院也给学生们放了十天左右的假。沈唯回来的这天正好是假期最后一天,校园里都是返校的学生,浮雕广场上一片喧闹。
沈唯拎着自己的行李袋一路溜溜达达往寝室楼的方向走,来到楼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维克,林教授找你呢。”
沈唯回头,只见是同寝室的扬·托洛。扬是北境人,肤色发色都是北境人特有的浅淡,家就在赫尔索近郊,比沈唯小一级,是雕塑系的学生。两人虽然不在一个专业,但是同寝三年,早已成了好友。
他停住脚步,笑眯眯地看向对方:“你不会这十天哪里都没去,一直待在画室里吧?”
扬脸上露出一个有点腼腆的笑,掖了掖沾着些黏土污迹的毛衣下摆,开口:“我家里也没人习惯过秋分节,我还不如待在学校想想毕业设计。我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碰到了林教授,他问起你有没有回来,我告诉他你今天下午到,他让你到了之后去一趟他的画室。”
沈唯抬腕看了看表——已经将近5点了。虽说按照林教授的习惯,他一般会在画室待到晚饭过后,但是他总不好让教授等太久,当下便把自己的行李袋往扬那边一递:“这个辛苦你帮我拿上楼一趟,我先去教授的画室。”
扬有点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小心没让自己衣服下摆上未干的黏土污渍沾到他的行李袋上,一边看着沈唯转身,一边急匆匆开口:“哎那个……你的晚饭怎么办?”
沈唯摆手:“晚上再说吧,你去吃你的,不用管我。”
扬还想再说什么,沈唯已经跑远了。
青年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他的行李袋走进了寝室楼。
林教授是沈唯他们的系主任,也是沈唯的毕业作品指导教师,老人家平时不太管学校里的行政事务,大多时间都在外面采风。沈唯打从心底里敬佩和喜欢老教授的作品,但同时也有点怕他。
转过教学楼曲折的回廊,来到走廊尽头处采光最好的那间大画室门口,沈唯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衣服的下摆,在门上轻轻叩了叩,接着推门走了进去。
卡罗尔风暴眼南迁之后,北境的日照时间肉眼可见地缩短了。刚过下午5点,夕阳已经快要隐入地平线。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的光线带上了几分金红,林教授就站在画室中央,影子被日光拖曳成细细长长的一条。
“教授好。”沈唯规规矩矩地对着林教授鞠了一躬。
老人家回头看了他一眼,“唔”了一声:“回来了?”
沈唯点头:“嗯,刚到学校,听扬说您找我,我就过来了。”
林教授只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说话。
这间画室是林教授带毕业生专用的,学生们平时的画作会放一部分在这边。眼下他面前放着的正是沈唯最近的一幅油画。
沈唯放轻脚步走到教授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有点忐忑,也不敢先开口。
半晌,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偏头看了沈唯一眼:“毕业巡游写生的主题想好了吗?”
沈唯规规矩矩站好,开口:“想好了,就在北境,刚好现在马上就要入冬,我想画的主题是北境冬天的雪原和森林。”
林教授脸上闪过了一丝惊讶,这会儿真正转头看向沈唯:“我以为你这三年来真正感兴趣的主题是夜空,为什么想画北境的冬天?”
沈唯的目光在两人面前的那幅画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他在秋分节假期之前画的一幅即兴作品,那天晚上他和扬去逛了赫尔索的夜市,回来之后就画了这幅《星空下的夜市》。
仔细回想起来,教授有这样的疑问也不奇怪:除了刚入学的第一年,他们作为新生,不能自由选择想画的主题,所有作业必须按照教授布置的选题来完成;从第二学年开始直到现在,他每次期末作业,包括和同学一起举办的联合画展,绝大部分画作的主题都是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