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卡丽从水池里把两个洗好的盘子拿出来,放到一边的架子上沥水,接着开口:“我很久没看到托洛少爷那么开心了。前几次他过来,总感觉他心事重重的。你是没看见,那个孩子在画画的时候,托洛少爷就在旁边看着他,那个眼神……哈~”
随着这句话说完,她把水池里剩下的几个碟子拿出来放到架子上,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走出去:“今天怎么样,还顺利吗?”
男人坐在吧台前的一张高脚凳上,手里拿着一支烟卷,面前放着一个电子屏幕,他没有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卡丽走到吧台后,两只手撑上桌面,倾身往前:“好了,出什么事了?”
男人终于抬头,吸了一口手里的烟卷,眼睛里的神色有些疲惫紧张:“下午得到消息,首都那边可能会派情报局的人过来。”
卡丽脸色变了,她四下看了看,反手把通往后厨的门关上,接着走到大门口,朝外面看了一圈,确定附近没人,随即关门落锁,回到丈夫身边:“确定吗?”
男人点头:“十有八九。”
“之前不是说廖夫曼已经控制了首都的军队,我以为……”卡丽神情露出一抹忧虑。
男人摇了摇头:“我们都清楚,只要一天没把伊万维奇抓到,他就一天不可能闭上眼睛。更何况他知道北境存在反对军。”
“那——”卡丽压低了些声音:“情报局这次过来,只是为了肃清反对军,还是他们得到了关于群岛那边的消息?”
男人沉默片刻,继续摇头:“这个不能确定。毕竟情报局是廖夫曼亲自指挥的。我听到有流言说伊万维奇是在忒伊亚联邦的港口被抓到的,如果真是这样,那最好还是做好一切准备。”
卡丽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把所有有关的文件都销毁。”
男人吐出一口气:“还有,这几天都不要去酒吧了。如果情报局的人真的到了德库,那里一定是第一个目标。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伊万维奇的支持者大多是下城区的普通人,乔特老爹这几年也确实很高调。”
卡丽顿住了。
男人抬头:“怎么了?”
“托洛少爷……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带着他的朋友去了酒吧。”卡丽的脸色有些苍白。
男人瞳孔缩紧了,他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卡丽看了一眼墙上的壁钟:“大概十分钟前。他们刚走你就进来了。”
男人脸色凝重起来:“应该是刚好错开了。我出去找。”
卡丽二话不说开始解围裙:“我跟你一起去。”
男人抬手按住她:“你留在这里。要是情报局的人真的来了,要销毁和清理的东西还有很多。我们都知道,如果只是反对军,搞不好被带回去问几句话,做个记录就结束了,毕竟我们什么都没做。但是如果跟群岛往来的文件被他们发现,我们都活不过明天。”
卡丽嘴唇颤了颤,什么都没说。
男人上前一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等我回来。”
卡丽低声道:“要带上枪吗?”
男人犹豫了片刻,摇头:“最好不要多生事端。我走了。”
卡丽眼神闪了闪,弯腰从吧台后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包裹,强势地塞进了丈夫的上衣口袋,轻声道:“以防万一。”
男人看了她一秒,最后用力在她手背捏了捏,转身离开了。
随着木门在他身后关上,寒风卷进来一小堆门口的碎雪。屋子里温度高,那片白色很快就融开了,变成了地板上一片深色的水渍。
卡丽盯着地面看了两秒,猛然转身往楼上走去。
“我可以问一问,这么晚了,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安德烈一边说一边朝沈唯走过来。
积雪在他脚底发出一阵沉闷的吱嘎声,因为背光,沈唯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枪声从他身后的巷子里传出来。
沈唯这时才意识到扬并没有跟上来,他心头浮起一个恐怖的猜测,马上就要转身往枪声传来的方向走。
安德烈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如果我是您,我会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冰冷的戏谑,沈唯觉得好像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抓着自己的地方往全身四处蔓延开来。
安德烈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沈唯想要往回缩的念头,抓着他的胳膊的力道加大了几分,动作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警告。
与此同时,沈唯身后的暗巷里传来了两声沉闷的枪响。
安德烈抬头往那边看过去的时候瞳孔瞬间缩紧了,他抓着沈唯的那只手一用力,把人带进自己怀里的同时另一只手拔枪,朝着巷子口的方向扣下了扳机。
沈唯鼻尖撞上了安德烈的肩膀,扑面是一股凛冽的冰雪气息,混杂着淡淡的硝烟味。
有那么一秒,他觉得自己几乎不敢抬头转身,生怕看见一具躺在冰冷雪地里的黑色尸体。
安德烈也没有马上松开他,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几秒,直到安德烈偏头对身边的一名副官低声说了句什么。
沈唯的意识此刻慢慢回笼,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往后退开一步,转头往过来的巷子口看过去。
那里已经站了三四个穿着黑色军服的人,地上躺着一个暗色的人影,看不清上半身,露出来的脚上穿着一双有点破旧的翻毛毡靴。右脚的鞋带散开着,一截灰色的袜子从裤脚的地方露了出来。
不是扬。
沈唯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转向安德烈:“这家酒吧出什么事了?”
安德烈仔细端详了他几秒,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最后略微松开一些他的胳膊,开口:“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沈唯先生,这么晚了,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唯耸了耸肩:“闲逛而已。您之前并没有说过要限制我的行动自由吧?”
安德烈眼睛微微眯了眯:“您一个人?”
沈唯点头:“是。”
安德烈唇角勾起来:“如果我没记错,您住的地方距离这里似乎并不近?我可以问问您晚饭是在哪里吃的吗?”
“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吧。我忘了。”沈唯声音一派镇定。
安德烈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极短促地笑了一声,抬手朝前面比了个手势。
没一会儿,一个人影就小跑过来了,朝安德烈敬了一礼:“长官。”
安德烈把沈唯往他那边推了推,声音冷冰冰的:“把他送回去。”
沈唯认出了那人正是一路送他们过来的司机,也是安德烈的副官,索加。
索加当然没敢直接伸手抓沈唯的胳膊,他朝沈唯微微鞠了一躬:“沈唯先生,请跟我来。”
沈唯站在原地没动,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那具尸体已经被几个人抬起来,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那个人是谁?”他看着索加,声音里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
索加偷偷抬头瞄了安德烈一眼,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继续对沈唯道:“沈唯先生,请跟我走吧,我送您回住处。”
至此,沈唯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了,他目光在安德烈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什么都没说,跟着索加朝另一端的巷口走去。
墙上的壁钟已经走过了9点。
卡丽早就从阁楼下来了,此刻吧台一侧的电子壁炉正跳动着橙黄的火光,屋子里暖意熏然,她却没有心思做别的。
在吧台后面转了一圈,她拿出自己的通讯器,按下第一个数字之后又犹豫了片刻,最后叹了口气,把通讯器放到一边,拿过一块毛巾,开始擦架子上挂着的高脚酒杯。
大概是因为心不在焉,她把第一个杯子放回杯架的时候手上滑了滑,细长的杯颈在她手里打了个滑,直直落到她面前的桌子边缘,磕掉了半边杯壁,接着弹到地上,直接摔了个粉碎。
伴随着这一阵玻璃碎裂声,小屋的门被人推开了,扬·托洛一身狼狈地出现在门口。
卡丽吓了一跳,直直迎上前:“托洛少爷!您没事吧?”
扬的脸色很苍白,他回头四下看了看,反手把木门合上,吸了一口气,对卡丽开口:“酒吧那边出事了。我接到了安托叔叔的通讯,直接就往回走了。”
“安托呢?”卡丽声音有些急促。
扬看着她,脸上神情有些抱歉,过了几秒才摇头开口:“我不确定。只是……我回来的半途听到了那边有枪声。”
卡丽脸上的血色倏然退下去,她重重地跌坐在一旁的一把椅子上。
“抱歉,卡丽阿姨,但是我得马上走了,情报局那边不知道会不会找过来,您一个人可以的吧?”扬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卡丽抬头看向面前的年轻人,眼睛里闪过片刻的迷茫,接着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握了握扬的手:“您快走吧,托洛少爷,这里我会善后,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