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夏洛特走到阳台,从阳台朝赛道方向看过去,比较远,她伸手挡了挡阳光。
伊瑞森跟过来,接着说:“你觉得我太残忍了吗?前面是乔尼和维克多,后面是程烛心和科洛尔。”
夏洛特不太有所谓地耸肩,摇头:“我不在乎车手之间的其他关系,我只是觉得你对车手的管理方式或许真的有些病态,别把这车队折腾毁了。”
“不是这样的。”伊瑞森在阳光里眯了眯眼,手臂撑在护栏上,“在f1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世界冠军与其队友是相亲相爱的。不仅是乔尼,还有格兰隆多拿wdc那年,他当时的队友在葡萄牙站的最后5圈直接关闭了无线电去跟格兰隆多竞争。噢,你肯定也记得早已退役的布莱克,他的二号车手在赛季收官战第二完赛时布莱克过去想要拥抱他,然而得到的是一句‘sod off’。”
夏洛特“呼~”了这样一声,很是无奈:“我当然记得,但程和伯格曼之间……”
伊瑞森用一句“sorry”打断了夏洛特:“抱歉,我打断一下,我也觉得他们之间是更坚定的感情,你觉得我在拆散他们,其实不是,他们两个一直有分歧,我只是把分歧放到阳光下。”
“分歧?”夏洛特看过来,“你确定吗?”
“是的。我不会看错,程烛心一直想要将他们两人的感情固定在小时候那样,但科洛尔更希望他们前往一个更好的、更成熟的相处模式。我认为就是队友。”
夏洛特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确定吗?”
“非常确定。”伊瑞森自信笑起来,“我知道维克多和乔尼的事情是一场教训,但事情的结果会被中间的意外所带偏离,事实其实是乔尼拿了这么多wdc,所以我们的一二号车手策略是完全可行的。”
夏洛特不晓得该怎么去分析,是因为她所获得的情报不够完整。
并且伊瑞森所言非虚,乔尼·韦布斯特在阿瑞斯车队的年月里和车队拿下了五个双料冠军,外加他自己的一个车手总冠军,围场内外有目共睹。
但夏洛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那…那好吧。”
不过有一点,她信任伊瑞森。阿瑞斯现役的两个车手的确有分歧,只是这道分岔有何而来去往哪两个方向,她不知道。
摩纳哥的这一晚,程烛心下班后没有回尼斯,一个人坐在码头。
路人来往不绝,他扣了个没有装饰和图案的黑色鸭舌帽坐在码头栈道边上,昏暗的天色和鸭舌帽以及欧美人对亚裔普遍脸盲这些天然的保护,他没有被人认出来。
他孤零零地吃完了一支冰淇淋,完整的,从第一口的尖尖到最后一口的饼干脆筒。和前年的相比,没有更好吃。
思维凌乱的时候程烛心不会做任何任何决策,所以在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之后,他径直跑去二楼,甚至不是阿瑞斯自己的二楼,他跑去了隔壁王国之焰借用了花洒,冲澡换衣服扣上鸭舌帽自己溜了出来。
程烛心小时候的语言天赋不够好,英文学得很慢。当然这个“慢”是对比那些非英语母语的欧洲车手们。
小时候可急了,白天练车晚上补课,但别人语速一快,或者带点口音他就发懵。到现在,他的英文水平已经没得挑剔,且保留了一个能力,就是当他不想听的时候,他能“收起”他的英文模块。
就像现在,栈道上很多人散步聊天,他可以屏蔽路人的聊天内容。有不少人在聊今天下午的比赛,他不想听。
帽檐的阴影一直挡到程烛心的鼻梁,手机关掉了震动和响铃,他知道现在肯定在不停地跳着消息。跟科洛尔吵的时候工程师进来打断了他们,约莫是听不下去了,毕竟那个休息隔间完全没有隔音作用。科洛尔跟他父母离开了休息区回酒店,他不敢看手机,怕科洛尔给他发消息,更怕什么都收不到。
晚间的风徐徐的,他t恤比较宽松,坐那儿被风吹得鼓了几下。发呆的时候什么都没想,根本不敢回忆在休息区两人争吵的那些内容,因为想来想去就是那回事。
甚至他都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到底是事故,还是别的什么让他完全控制不了也理解不了自己的情绪——崩溃的到底是双车相撞退赛,还是他察觉到和科洛尔之间已经脱离了过去。
有人从他后方靠近,鞋踩在木板栈道上传来的震感让他感觉到此人是向自己走来。他眼神一怔,不敢回头,心悬起来。
接着那人走到他身边,先蹲下,再和他一样坐下:“hey,程。”
听见声音后,程烛心的目光萎靡下来,接着尽力笑了笑:“桑德斯。”
威尔·桑德斯,程烛心在克蒙维尔车队效力的两年里的比赛工程师。桑德斯见他有很明显的失落,于是打趣他:“你好像并不期待来的人是我哦?”
“那…那没有。”程烛心调整了下帽檐,“科洛尔不会过来的,我们……刚吵了一架。”
“我听说了。”桑德斯说。
“嗯。”很正常,那个塑料隔板什么都挡不住。
“听着。”桑德斯说,“f1围场会改变很多很多东西,任何真心都经受不住火星车队内部竞争的考验,你要允许别人或自己发生转变。”
程烛心沉默。
桑德斯停顿了下,接着说:“人人都不想当二号车手,但如果一定要做二号车手,就去做那个最强的二号车手。程,你需要去理解科洛尔,他去年就是二号车手,所以他会更惧怕这个位子。”
“谢谢你桑德斯。”
桑德斯拍拍他肩膀:“我知道这个时候你可能听不进去,不过人生就是这样,你在不停地获取、失去、停留、离开。”
他听不进去,桑德斯说的话像鼓着他t恤的晚风一样来去匆匆。
半晌,程烛心才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可我不想改变。”
“那样是不行的。”桑德斯耸肩,“每一个世界冠军,都要经历一次……呃,很多次蜕变。”
“一边溃烂,一边成长吗?”
“是的。”
“必须是这样吗?”
“是的。”
“每一个吗?”
“……”桑德斯叹气,伸出胳膊搂了搂他,“你不会像韦布斯特那样离开围场的。”
是的,他绝不会。
这是他的人生。他偶尔在网上刷到一些听起来非常有哲理的内容,其中一条是:你经历千辛万苦、承受无数考验飞升成仙,终于成为了围剿大圣的十万天兵之一。
这在围场同样适用——
你5岁坐进卡丁车,春夏秋冬晴雨暴晒都在赛道上跑圈,在几年后晋级卡丁车青少年组,然后出国继续学车,在欧洲各处参加锦标赛,又过几年,签约青训车队,再过几年,加入方程式。
终于、终于来到f1围场,成为了开着拖拉机的稻草人,最后化身世界冠军脚下的积分。
如果不是天塌下来的重大打击,有谁会离开围场?
想到这里,他问桑德斯:“韦布斯特为什么要走?”
“大概……就像他说的那样,陪伴宝宝成长吧?”
程烛心不太相信,但好像也挑不出毛病。反正那是韦布斯特,他在围场来去自如,想回来的那天自然有车队抢着签。
无论如何跟桑德斯聊了会儿天他感觉好多了,笑了下:“好吧,谢谢你,今天只是个意外,好吧两个意外,我和科洛尔吵架也是。”
听他这么说,桑德斯状态认真起来:“你不要逃避。”
“我……”
他知道自己在逃避,赛道上是意外,但赛道下不是。程烛心五味杂陈,裤子的布料在手里无意识地攥着,关节发白。
桑德斯继续说:“你必须重新调整自己的心态和视角,并且允许科洛尔也在转变,阿瑞斯车队的一号车手使用新部件、新套件、新底盘,二号车手只能用一号车手用剩下的,这是预算帽下的必然结果。你们在竞争的不是位置,而是未来,因为那个一号车手,就是世界冠军。”
“你要世界冠军,还是要那个朋友?”桑德斯把话挑明了。他今天没有任何必要来这里跟程烛心交流,即便是有旧交情,也不必如此。
这些话像是有个巨大钟在程烛心心里一下下地撞着,在他胸腔反复共振。
去年一整年,博尔扬在阿瑞斯没用过一次新部件,研发出来的新部件统统装在韦布斯特的车上。
有一瞬,程烛心在认真思考自己能否接受这样的境遇,只要他和科洛尔还能像从前那样。此时他左右耳各有一个天使和恶魔在低语,来回拉扯反复念叨,心乱如麻。
你要世界冠军,还是要科洛尔?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全都要?
好吧,应该不能。
“桑德斯。”程烛心转头看他,“科洛尔会怎么选?”
“……”桑德斯沉默了。
接着桑德斯的视线悄然投去栈道不远处的咖啡厅,那个咖啡厅露天座位上坐着一个亚裔中年人,正是小程的爸爸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