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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九)

  是谁在叫龚曜栩?陈昀顿了半秒,顺着声音来源望去。
  在林荫大道的尽头,石砖与柏油地的交界处,一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站在路灯下,身后跟着黄叔,两人表情皆是凝重且诧异。
  这一刻,陈昀突然嫌弃起自己的良好视力,能看清男子与龚曜栩极为相像的外貌,夜色也遮掩不住的铁青神态,让他立刻能猜出两人的关係。
  「爸……」
  陈昀听见龚曜栩这么说,接着腰间传来一股推力,他颠簸几步,从鞋上被推了开来。
  不过一眨眼,方才还亲密无间的两人便拉开了距离。
  夜风溜进他们之间,挟着深冬的寒意,陈昀骤然失去暖源,却不敢追上去,更不愿面对龚曜栩现在的表情,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顶衝过去,心脏猛地下沉,四肢发冷。
  和龚曜栩在一起后,他有粗浅地想过,和龚家人见面会是怎样的情况。
  在他的预测中,有很大机率是在他大伯儿子完成阶段性治疗,龚父龚母一家人返国,要把龚曜栩接回家住,亲自到王家道谢的场面。
  那时候,他跟龚曜栩可以躲在长辈的客套中,在学校继续用前室友的身分保持友好,直到升大学,拥有更大的自主权,再一起搬出家中,到外面合租房子。
  再然后,他们都出社会了,即便家庭不同意,天涯海角总有地方能躲、能磨,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让这段恋情走到阳光下。
  他不怕,也做足长期战的准备,却忘了在时间稀释衝突前,现实会先到来。
  龚曜栩向龚父走去,没有和陈昀搭话,而是特意走了曲线,将他挡在身后,「您怎么会这时候回来,弟弟跟妈妈呢?」
  「他们还在国外。这次回国的只有我。」失控不过一瞬,龚父扯了扯领带,稳住和煦的语气,「我这趟回来,是因为你黄叔的话。」
  龚曜栩僵硬地问:「黄叔的话?」
  「嗯。听说你推荐人去上课,毕竟你以前不会做这种事,我就想来看看是怎样的朋友,让你愿意花那么大心力,绕了一大圈找我下属妈妈帮忙。」
  龚曜栩一愣,头脑像被人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都矇了。
  龚父公务繁多,无暇分心杂事,久而久之,家庭琐事就成了龚母一言堂。龚曜栩从前跟家人连络,也全都是跟龚母通话,所想的对策,自然全是以龚母为出发点做判断。
  在龚母心中,弟弟身体是第一优先,就算要追究,也是回国之后的事,推荐人上课这种小事,早就无足轻重。
  但他却忘了,这事牵扯到龚父下属,即便不过是说句话推荐人上课的小事,在龚父这极端人情洁癖的人眼中,也必须釐清缘由。
  追究倒不至于,但他一定会来确认,能煽动儿子的人是否有害,亲自跑一趟不为过。
  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更多的谎去圆满。龚曜栩心知肚明,唯一没猜到的,是龚父的行动力这么高,一通电话也没有,直接回国堵人。
  为什么会这样?
  他明明什么都计画好了,为什么预料之外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龚曜栩喉结上下滑动,无论如何吞嚥口水,喉头依旧感到乾涩。
  「那个朋友……」思绪混乱,龚曜栩语塞,编不出合理的谎言。
  见他说话吞吞吐吐,龚父上前一步,说:「既然你不想提,也可以,爸爸不勉强你。」
  不等龚曜栩松口气,他又说:「那你能跟我介绍一下,你身后的那位朋友吗?」
  低下头,龚曜栩回答得很小心,「他是陈昀,江奶奶的孙子。」
  「原来他就是之前来太早,没来得及碰面,王艺茹的儿子呀。」分明是龚父问话,他回答的语气竟是理所当然,彷彿早对陈昀的存在瞭若指掌。
  龚曜栩心底明白,龚父不过虚张声势,仍是被他的态度影响,焦虑愈深,无法思考。
  宛如最高级的猎人,龚父不急不徐,用优雅的姿态紧迫盯人,「小栩你还记得爸爸为了要让你住进王家,是怎么跟江奶奶说的吗?」
  龚曜栩当然记得,龚父当时说服江奶奶,用的是一句:「我的儿子跟您外孙年纪相仿,住在一起或许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看来我说得没错,你跟王艺茹的孩子,真的变成好朋友了,不是吗?」他用最和善的语气,给了龚曜栩最大的压迫感,「但好朋友应该要有界限,你不应该因为跟人家交情好,就这样没分寸逗人,会招别人生气的。」
  「我没生气!」看不得龚曜栩低声下气的模样,陈昀赶忙说:「我是自愿和龚曜栩这么玩的,你别怪他!」
  「自愿?」龚父语气微妙地上扬,似是不解,「不管你是不是自愿,叔叔都要跟你道歉。小栩以前很懂事,绝不会干这种事,也许是搬到外面住,忘了规矩,才会这样欺负你。」
  「欺负就是欺负,只要做错事,不管是不是双方同意,都应该要改掉,不是吗?」
  龚父对陈昀轻拿轻放,很快绕过他,又将炮口对准龚曜栩,「小栩,爸爸对你很失望,怎么能仗着别人脾气好,就这么做呢?」
  这么做怎么了,跟男朋友亲近一点到底做错了什么?
  龚曜栩握紧拳头,侧过身与陈昀对视,浑身颤抖地说:「陈昀不一样,他是我……」
  月色下,向来外表强硬的陈昀皱着眉,薄脣苍白一片,眼底瀰漫惊慌,偏偏不肯后退,如龚父一般向他踏出一步。
  就在那瞬间,龚曜栩差点要不管不顾,说出他是我的男朋友。但对上陈昀的眼眸,捕捉到里头涌动的担忧,他又找回了理智。
  不行,至少不能是现在这样,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摊牌,这会毁了陈昀原本平静的生活。
  「……很重要的人。」几经思量,他撇开头,说了个不轻不重,饱含解释空间的回答。
  和人打交道是日常生活,龚父哪能听不出他话里的弯弯绕绕,又问:「重要?多重要的人能受得了你这么冒犯的行为?」
  不能回答。龚曜栩咬牙苦撑,硬气地不再多说,龚父也固执地反覆追问。最后是黄叔看不下去,介入父子之中。
  他圆场说道:「好了好了。大半夜的,站在路边问东问西的,你们有考虑过我一个老人家大半夜被叫起来,一起来找小孩有多累吗?」
  幸好,黄叔的面子龚父是给的,收敛多馀情绪,他上前拍了拍龚曜栩的肩,说:「怪我,太久没见你,有好多话想说,都忘了黄叔半夜被我叫醒找人,该累坏了。」
  站在儿子身边,龚父体贴地问陈昀:「这么晚了,让你在这边吹冷风聊天,叔叔跟你道歉。」
  陈昀抿了抿脣,忽地明白龚曜栩为什么提起爸妈,态度总是无力。
  他明明没觉得自己做错事,但在成熟稳重的龚父面前,却被比成了无理取闹的孩童,「不会。」
  深呼吸,他握紧拳头,试图缓和气氛,说:「龚叔叔,我家就在前面,你要去坐一下吗?」
  「不用了,我在附近有订饭店。」没放开扣着龚曜栩的手,龚父说:「今晚我想跟小栩说点话,要麻烦你自己回去。明天再去你家拜访,可以吗?」
  陈昀想说不可以,挣扎片刻,终究只能闷出一声好。
  龚父的车就停在旁边,陈昀甚至没机会和龚曜栩打招呼,就见他被父亲揽着转身,向王家反方向远去。
  陈昀反射性追了几步,就撞上还没离开的黄叔。
  这位平时大方豪迈的长辈垂着眼,对他叹了好几口气,才摸了摸他的头,说:「你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陈昀不愿问,也不能问,木然顿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几人上车并驶离,许久才抱着已经失去温度的罐装热饮蹲下,艰难地说:「原来今天这么冷呀。」
  深冬早已到来,他倚仗年轻火力足,身边总有龚曜栩能取暖,从不当回事。直至此时,他独身面对夜晚,才发现自己的无知无畏,究竟有多渺小。
  无从撼动,更无从抵挡北风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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