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假海龟的故事

  车辆一路驶至医院。
  艾觉夏彷彿一隻小奶猫,被闕长宇拎着衣领,掛号、看诊、拿药,整串动作一气呵成,等她拿着药包,站在车辆前方发呆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看完医生了。
  上了车,她瞥了一眼身畔的男人。
  闕长宇修长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袖口往上翻了两折,窗外有流光照映在侧脸,在夜晚中,勾勒出如深渊般的双眼。
  真是长了张老天爷赏饭吃的脸,刚才在医院,连护士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地址。」
  艾觉夏原本思量直接回学校宿舍,但想到家中不让人放心的妹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报上老家地址。
  车辆被发动。
  一时之间,无人再说话。
  闕长宇原本专心看着前方路况,直到听见绵长的呼吸声,他才侧过眼,瞥了一眼身畔的女孩。她窝在副驾座位上,显得娇小弱不禁风,即便是在睡眠中,那眉头依旧微微蹙起。
  看这副模样,谁能知道,她在战场上,多么惊人魂魄。
  闕长宇摁下按钮,将她那一侧的车窗关上,少了窗外呼啸的风声,车内显得更加静謐无声。
  闕长宇见前方转了绿灯,踩下油门。
  抵达艾觉夏老家时,天色已经很晚,月亮高掛,气温又低了些。似有乌云在天际飘移,他们这些职业选手们,尤其擅于观察天气,光是下雨前几个鐘头,嗅到潮溼气息,便知要下雨了。
  艾觉夏是被雨声落在车窗上的「滴滴答答」响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了眼四周。她人还在车上,身畔的闕长宇却不见踪影,刚直起身来,盖在身上的西装外套便随之滑落。
  一瞥窗外,是熟悉的老家门口。
  隐隐能看见,一抹頎长的身影隐在黑夜中,他佇立在屋簷下,身体向后倚于水泥墙面,指尖夹着一根菸,吞云吐雾,显得慵懒而随兴。
  艾觉夏待在车内,不想扫兴,便等他菸抽得差不多了才推开车门,三步併作两步跨至门口。
  男人半瞇着眼,扫了眼她肩膀上雨珠落下的深色印记,慢条斯理地直起身:「醒了?」起风了,他朝门口抬抬下巴,「进去吧。」
  她支支吾吾半晌,低声道:「今天谢谢你。」
  「客气。」
  艾觉夏掏出钥匙,打开大门,再次回过身时,看见闕长宇将菸捻熄,弯身进了车内。她挥了下手,知道他肯定看见了,便关起了门。
  晚上十一点,照常来说,家人都该睡了。
  此时,她看见二楼的灯光微亮,是艾谷雪还在挑灯夜读。之前,早听父母说过艾谷雪半夜都不睡觉,此时难得回家住,倒是见证了这一回事。
  艾觉夏站在黑暗中几秒,这才一步步上楼。
  卧房门半敞,有灯光从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层光亮。
  她推开门。
  老旧的门发出细微的「吱」响,书桌前的艾谷雪,长发披肩,背对着门,头也不回地道:「我还不睡。」
  艾觉夏趿拉着拖鞋,走到窗户旁,往下看了一眼,轿车已经消失了。
  她将窗户关好,随后坐在床尾上。
  艾谷雪见无人回应,扭过头一看,五官瞬间皱起,嫌弃得不行:「你回来干嘛?」
  「有事跟你聊聊。」
  「我不想聊。」
  艾谷雪留给她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那就听我说。」艾觉夏紧抿了下唇,「去年,你为了去接我,出了车祸,是我对不起你。」
  这话题就像一簇火,倏地点燃艾谷雪这颗未爆弹。
  她「啪」声撂下笔,倏地站起身,声量拔高:「你就专门回来噁心我是不是?」
  艾觉夏心底一震。
  往常见到妹妹如此,她便不会再说下去了。
  「今天不把话说开,我不会走。」艾觉夏直视艾谷雪的双眼,字字清晰,「我签约了airsoft职业选手,但怕你看了不开心,所以当了别人的替身。」
  艾谷雪的脸上,掠过一丝茫然。
  她一直知道,姊姊不仅在空手道领域极为优秀,在玩airsoft上,也是极具天赋。
  这么优秀的姊姊,却去当了别人的影子?
  「你、你──」艾谷雪张了张口,脸瞬间涨红,「你自己笨,现在还想怪在我头上?」
  「不是。」艾觉夏深吸一口气,「一码归一码,是我当时自己没想清楚。我今天就是想跟你说,你腿伤,跟我当替身不应该扯上关係;你腿伤,也不应该跟出国留学扯上关係。」
  艾觉夏说话一顿。
  「艾谷雪。」她说,「你如果是因为赌气,才想留学,那就别去了。」
  眼见妹妹又瞠大眼要反驳,她又道,「爸妈都很捨不得,也担心你照顾不了自己,当然……我也一样。除非你真的想出国见见世面,否则,就别去了。」
  艾谷雪陷入沉默,垂下头,绞着手指头,嘀咕:「哪有你说不去我就不去的,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我下学期要退掉学校宿舍,训练基地的宿舍如果规定入住,我至少每个週末都会回来。艾谷雪,我好好思考了一下,好像从来没试着真正了解过你。你是为什么想出国,也没有好好问过。」艾觉夏轻声道,「对不起。」
  艾谷雪抬起眼,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又飞速低下头。
  隔了半晌,她抬起手背,抹了把脸颊。
  「每个週末都回来?」
  「嗯。」
  「别回来,我看到你就烦。」
  「……嗯。」艾觉夏低声道,「抱歉。」
  艾谷雪越发火大了,抬脚就往床尾踹了一脚:「你道什么歉啊!」她终于憋不住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为什么晚上读书,还不是因为你都晚上回来?我才不是等你,只是家人不在,我就睡不着而已,烦死了!」
  艾觉夏耳边嗡嗡一响,楞怔地望着艾谷雪。
  妹妹哭得实在丑,眼睛和鼻子都红彤彤的,嘴巴却和机关枪一样骂个不停:「就你最瀟洒,最了不起,你以为就你最厉害?我也一样可以独立生活,管你是澳洲还是北极,我去了就不回来了!」
  艾觉夏下意识蹦出一句:「去吧,遇到我喜欢的北极熊记得给我拍照。」
  「拍你个头,你明明喜欢孔雀!」姊姊从小就喜欢孔雀抱枕,艾谷雪抽了几张纸巾,胡乱擦了把脸,怒吼,「我刚刚都看到了,一个男人送你回来,你才几岁就交男朋友,明天是不是直接结婚算了?」
  艾觉夏太阳穴一跳:「不,他不是──」
  「什么男朋友!」门口突然传来尖叫声。
  偷听了好半天的艾父艾母,猛然推开门,那两张脸上,写满了惊惧。
  艾觉夏生无可恋地闭上眼睛。
  之后的时间,花费了几个鐘头的时间,才把男朋友乌龙澄清完毕。
  再闹下去,天都要亮了,艾谷雪明早还要去上学,她红着眼眶,把他们一干人都轰了出去。
  「姊。」
  壁灯昏黄,照在身上似有暖意。
  妹妹用馀光瞥了她一眼:「别当什么替身了,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
  艾觉夏的身体一向和铁打似的,艾谷雪从未见过她频繁生病的模样。
  如果是被人当廉价劳工,那一切倒是说得通了。
  艾觉夏抿了抿乾涩的嘴唇:「我自己看着办。」
  艾谷雪凉凉地瞥她一眼,眼见要关上门,手上动作却一顿。
  「还有……」她低声道,「我不留学了。我想躺家里爽,当个啃老族。」
  吃了个闭门羹。
  艾觉夏看着眼前紧闭的门,内心压了许久的重担,却在一夕之间如风消散而去。
  当天晚上,艾觉夏作了场梦。
  她梦见童年时期,和妹妹一起窝在床尾,读童话故事书的模样。
  当时艾谷雪指着字,稀奇地道:「她跟你的英文名字一样,都叫爱丽丝。」
  故事开头也和她们一样,有一对亲姊妹。
  年纪尚小,看不太懂故事的含义,只全当一本普通奇幻故事来读,隔了很多年,却还记得里面一段荒诞的对话。
  ──如果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我是帮不上忙的。
  ──我的名字是爱丽丝。
  ──不,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对话太荒诞,艾觉夏看不懂,便闔上书本,牵起妹妹的手:「别读了,我们去玩别的。」
  「好!」
  过了好几年才明白,其实,确认「我是谁」,去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才是贯穿整个故事的终点。
  我们都会掉进兔子洞里。
  然后,在仙境里,找回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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